第36章 她從來都不擅長說自己的委屈 (1/2)
她從來都不擅長說自己的委屈
去大獄裏審他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想過,梅清望有一天會落到這樣的境地。
我印象裏的梅清望是自視清高的,他總是堅持用一堆迂腐的官話,苛刻地挑揀着其他所有人的錯。似乎他讀的那些聖賢書,他堅持的那些虛無的道理,能證明他永遠不會錯一樣。他總是最在意體面,而林夫人待他很好,他也總是最體面的。他可以爲了好名聲連年操持清談會,不在意花錢如流水,只爲傳揚心之所向的信仰。
而如今看到大獄裏他穿着囚服,乾涸的血漬沾在他鬢角的幾縷銀絲上成團,腥臭的血腥味在大獄裏混雜的腐臭中一騎絕塵,直衝到我的鼻腔,鬧得我腦袋有些疼,我又有些喘不過氣來了。
大獄裏陰冷黑暗,其實看不太清。只是梅清望似乎再也沒有林夫人將他養得那樣的風光。他箕踞在地上,聽見我來了,只是擡頭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沒有理我的意思。依舊是那種文人的傲氣。
我不由得想起了我在南疆,叩開他們家門的那天,他站在林夫人身後,也是這樣帶着傲氣地審視我。
“你有沒有想過,林夫人怎麼辦?”我聽着門鎖解開的脆響,緩緩踏進牢房,站在門口問他。
“謝大首輔,是在威脅的意思?”他的眼神更不和善了。
“當然不是。”我側頭回看一眼,確定周圍的看守都被打發走了,向前走了兩步,蹲在他面前,和他的目光持平。“告訴我,究竟發生了甚麼,你查到了甚麼。”
“謝大人。”他仔細地看着我的臉,突然讓人摸不着頭腦地說了一句,“我從前覺得你和你的父親長得不太像,現在看來,你們真是一模一樣,一模一樣得讓人作嘔。”
我皺眉站起身,居高臨下地問他:“告訴我,香料鋪的那兩具屍體究竟爲甚麼出現在那裏,還有,香料鋪所繪的那些機密圖紙,你又知道多少。”
“不對,謝無衣。”梅清望垂下頭,“不一樣,你比你的母親、父親,都做得更絕。我一開始以爲你替皇帝做那些喪盡天良的事情,只是爲了獲得皇帝的信任。是我錯看了你!你就是一個利慾薰心的蠢貨!一個徹徹底底被權柄玩弄的孽種!你以爲你做的那些事情,不要遭報應嗎?謝無衣,你忘了你的母親和父親是死在誰的手裏的嗎?你這骨頭真是軟,你給那皇帝一跪下一磕頭,就永遠爬不起來了是吧?看你這病懨懨的身子,只怕你那拼命舔的好主子,也迫不及待地期待你這條好狗,咬完人就乖乖去死吧?”
“梅大人,不愧是能寫出那樣的錦繡文章的清流之首,”我頓了頓,“連罵起我這樣的奸佞,也是能罵上三天三夜不重樣的。”
他的聲音更加淒厲,更加激憤:“謝無衣,踩在親人摯友的骨血上往上爬是甚麼感覺?你們這種沒有良心的人,應該覺得自己很幸運吧?能充分利用到,這麼多信任你的人。”
“謝無衣,你纔是最不該活下來的,你完完全全地延續了你父親骨子裏的懦弱。現在好了,那狗皇帝有了一把新的好刀。”梅清望似乎是憋了很久,把埋藏很久的怨氣一起全吐露了出來。
“我阿爹阿孃,是很好的人。”我沉默了很久,只是這樣說,“皇帝要殺你,我知道你恨我,但除了我沒人能救你。告訴我,你究竟查到了甚麼,你難道想要林夫人陪你一起死嗎?”
梅清望突然急促地呼吸起來,我看見他眼裏的恨有如實質:“你少假惺惺!不都是你替那狗皇帝做的局嗎!你在這裏裝甚麼好人。”
我的嗓子有些幹,說起話來有些疼,我似乎是心虛,說話的聲音很小:“我沒有。”小到只有我自己能聽見。“我既然說了,我們是盟友,我不會傷害你。”我承諾道。
“謝家人都薄情寡義。”梅清望從地上掙扎着爬起來,他用顫抖的手指着我,死死盯着我,像是通過我在恨着甚麼別的人,“我從前以爲,都是那狗皇帝害的。沈知弋爲了坐穩他的皇位,不惜害死阿姐,不惜對謝家痛下殺手。可惜我到現在看明白,是你們謝家,你的母親和父親,害死了我阿姐還不夠,還要痛痛快快地去送死。”
“哈哈哈哈!還,還留了你這樣一個不知所謂的孽種!”梅清望突然癲狂地大笑起來,突然不像是他這個年紀,卻更像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謝懷澤,你們謝家人口中的摯友情誼,不值半點分量。”
梅清望悽切的笑聲迴盪在狹小黑暗的牢房內,不斷猛砸着我的腦袋和心臟,我突然又猛咳起來,咳的停不下來。
“你究竟在說甚麼!你甚麼意思!”我踉蹌着衝上前拎着他的領口,“梅清望!你詆譭我的母親和父親是甚麼意思!”
“哈哈哈哈哈哈哈.......”梅清望像一隻老得走不動的鷲,被時間榨乾了所有的水分,變得又老又瘦小,然後陰鶩地窩在那裏,明晃晃地告訴我,有一個天大的陰謀等着我來刺破。
但我只能主動去刺破。
“好,你既然不願意說,那我就親自把一切都查清楚。”我鬆開他的領口,他滑落在地上,他不再在意他的體面,蜷縮在角落裏。
我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隨後轉身離開,我的背後,他悽切的咒罵聲像背後靈一樣如影隨形地纏繞着我,混雜在其他罪犯的叫囂聲中,像是深切的詛咒,無法散開。
要將我拽進去,拖下去,逃不脫。
大獄裏很暗,剛走出大獄,我的眼睛被突然出現的陽光刺痛,我有些恍然,才意識到已經走出來了。我的身體卻好像還處在那陰冷的牢獄之中,我感到的身體很重,不知道是不是爲了禦寒穿得實在是太厚了。
在我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一雙手已經蓋在了我的眼睛上,溫熱、熟悉,帶着繾綣的梨花香。她手上的繭子還在,只是比起從前的粗糙,如今她的手上不再有那麼多無意間被掀起的傷口。但那些混雜在掌紋中的裂口實在是太多、太難消退了,於是阿裳的掌紋比一般人複雜許多。
我的眼淚沾溼了她的手心,然後順着我的臉滑下來。
我聽見溫裳溫柔的聲音安慰我:“太陽好刺眼,把你眼睛刺痛了是不是?”
我說不出來話,只是低聲“嗯”了一句。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心疼我,於是她輕輕往我的眼睛上吹了一口氣:“無衣不疼。”
她將手拿下來,對上我流淚的眼睛,沒說甚麼,只是牽着我的手,將我帶到了馬車上。
隨後溫裳猶豫了一會,將手蓋在我的耳朵上:“無衣乖,不去聽那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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