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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似有若無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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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似有若無

南書房內,晨光通過高麗紙灑在錯金博山爐的嫋嫋青煙上。

沈清辭沒有像往常那樣在金絲楠木書案前落座批閱條陳。他端正地站在御案側下方,雙手交疊於腹前,脊背挺得猶如一竿寧折不彎的修竹。清冷如玉的臉龐上帶着幾分輾轉難眠的疲色,清澈的眼眸中盛滿了忐忑、愧疚與決絕。

昨夜在朱雀大街上,長樂公主的糾纏與那句“賜婚”的戲言,如巨石壓在他心頭。他把氣節與君臣大義看得比命還重,深知陛下留他在南書房是爲了治水。若讓陛下誤以爲他是個居心叵測、妄圖攀附皇家的佞臣,便是辜負了那份浩蕩的知遇之恩。

“吱呀——”厚重的雕花木門被李福推開。

蕭燼穿着威嚴的明黃龍袍,帶着早朝未散的殺伐之氣跨過門檻。見沈清辭神色凝重地站着,他腳步微頓,不動聲色地掩去眼底疲憊,一邊解下披風,一邊用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和語氣道:“沈卿今日怎麼這般拘謹?可是昨日那雪梨羹不合胃口,風寒加重了?若不舒服,今日便不必……”

“微臣沈清辭,叩見陛下!”

沈清辭突兀地打斷了他,撩起深藍色的鷺鷥朝服下襬,走到大殿中央的猩紅地毯上重重跪伏下去,將頭深深埋在雙臂間。

這是臣子犯下大錯時纔會行的請罪大禮。

蕭燼面上的溫和瞬間沉了下來,漆黑的眼眸飛快閃過一絲疑慮與防備。他沒有叫起,而是一步步走到龍椅前,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他,聲音低沉極具壓迫感:“沈卿,這是何意?大清早行此大禮,是有人給你氣受了,還是江南的差事出了亂子?”

“回陛下,江南事宜一切順利,同僚也無刁難。”沈清辭聲音發緊,死死咬着牙,將那句咀嚼了無數遍的話艱難說出,“微臣今日,是有一件荒唐、且有辱斯文之事要向陛下請罪!昨夜微臣下值回府途中……偶然驚擾了長樂公主殿下鳳駕。”

“長樂公主”四字一出,蕭燼放在龍椅扶手上的雙手瞬間攥成拳,指骨發出細微的“咔咔”聲。那個不知死活的丫頭!不僅出了公主府,竟還敢去堵他的人?!

“然後呢?”蕭燼的聲音彷彿來自九幽地獄,凍得一旁的李福渾身一激靈。

沈清辭以爲陛下因公主私自出宮發怒,更加惶恐,將頭重重磕在金磚上:“公主殿下年少貪玩,強令微臣陪同遊逛夜市。微臣身爲外男,深知於理不合,恐損殿下清譽。雖極力推辭,但礙於殿下千金之軀不敢強違,被迫隨行了半個時辰。更讓微臣惶恐的是……公主臨別時竟戲言要向陛下求旨賜婚!”

他聲音中帶上濃重的請罪之意與決絕:“微臣出身寒微,此生唯願鞠躬盡瘁做陛下手裏的純臣,絕不敢有半分攀附皇家、高攀金枝玉葉的非分之想!微臣避嫌不力,懇請陛下重重責罰,明鑑微臣赤誠之心!”

他這番話坦誠而決絕,恨不得剖出心肝證明自己“純臣”的信仰。

然而,這番自認完美的請罪,聽在蕭燼耳中,無異於在他那被佔有慾和醋意燒得沸騰的心口上,狠狠澆下冰水又捅了一刀!

蕭燼僵坐在龍椅上,俊美如修羅的面龐陰沉得滴水。

他聽到了甚麼?他小心翼翼用“君臣之禮”包裹着、連自己都不敢強行觸碰的無暇美玉,昨夜竟被他那刁蠻妹妹拉着逛了半個時辰的街?!有多少人看到了沈清辭那張絕色的臉?

更讓他感到荒謬、憋屈甚至被殘忍刺痛的,是沈清辭的態度。

“絕無攀附的非分之想?”“只做純臣?”

蕭燼在心底冷酷又自嘲地冷笑。這個沒良心的木頭!他堂堂九五之尊,用盡心思體恤他、靠近他,可沈清辭只要一遇到可能打破“君臣界限”的事,第一反應永遠是像躲避瘟疫般避之不及,寧死也要保全他那可笑的貞潔烈男模樣!

他不僅是在拒絕公主,他是在殘忍地、無意識地,將蕭燼那份隱藏在暗處的深情與渴望,狠狠踩在腳底!

“好。”

蕭燼深吸一口氣。他那雙翻湧着暴戾的黑眸一點點冷卻,最終化作一片沒有溫度的冰封深淵。他沒有暴跳如雷,也沒有像以往那樣誘哄安撫,因爲他的帝王自尊心,被這塊不知好歹的石頭徹底刺痛了。

“既然你覺得陪公主逛了半個時辰的街便是死罪,既然你這般愛惜羽毛生怕沾染皇家的閒言碎語。”蕭燼嘴角勾起涼薄的冷笑,用高高在上透着嘲弄的語氣,冷漠地宣判,“那朕,便成全你這片純臣之心。起來吧,去當你的差。”

沈清辭猛地擡頭。他設想過陛下的雷霆大怒或護短申斥,唯獨沒想到是這般輕飄飄的疏離。

但這種疏離,卻讓沈清辭那顆懸着的心瞬間落回實處!甚至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如釋重負的輕鬆!陛下終於恢復了聖明之君的端方,不再有那些讓他感到逾矩的舉動了!

“微臣……叩謝陛下恩典。”沈清辭語氣中透出實打實的輕快,麻利地站起身,退回到自己的書案前。

從這一天起,南書房的氣氛發生了單向卻窒息的改變。

沈清辭依然每日批閱絕密條陳,但蕭燼的態度卻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他變回了最冷酷無情的明君,不再有政務外的詢問,不再叫“沈卿”,連交接政務都只是冷硬地公事公辦。沒有了遞摺子時的指尖觸碰,更沒有了替他扶正玉冠的溫情。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徹底切斷了所有的親暱。

對此,沈清辭的反應堪稱極度適應且極度滿意!他覺得這纔是君臣最完美的相處模式,像一臺上了發條的精密儀器,毫無雜念地投入政務。

幾日後的下午。

“咳咳……”沈清辭因風寒未愈,發出一陣壓抑的低咳。他熟練地用袖袍掩住口鼻,咳完後頭也沒擡,自然地端起案頭放涼的粗茶潤了潤嗓子,便繼續奮筆疾書,腦海裏塞滿賬目,根本沒分出一絲精力給龍椅上的男人。

而此時,端坐於龍椅之上的蕭燼,那雙深邃如淵的黑眸,正越過奏摺,猶如實質的鎖鏈般陰鬱、暴躁地死死凝視着沈清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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