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1/2)
第 30 章
夜裏的細雨悄無聲息地停了,連風都收了凌厲,只餘下滿校園的溼涼霧氣,纏在梧桐枝椏間,裹着草木與泥土的清潤氣息,漫過教學樓的窗沿,纏上宿舍樓下的欄杆。
清晨的天光來得比往常晚些,鉛灰色的天際慢慢透出淡白,等到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灑向校園時,枝葉上積攢了一夜的水珠,便順着葉脈緩緩滑落,砸在路面的水窪裏,漾開一圈又一圈細碎的漣漪,悄無聲息,卻讓整個校園都透着雨後獨有的清新。
莊笙比往常晚了幾分鐘出門,沒有刻意趕早,也沒有拖沓,踩着清晨的薄霧,慢慢走在校園的小路上。校服褲腳輕輕掃過路邊帶着溼氣的草葉,沾了點點微涼的水汽,她擡手輕輕拂去,目光落在手腕上的銀色鈴鐺上,鈴鐺貼着皮膚,涼絲絲的,卻讓她的心格外安穩。
前幾日的委屈與悵然,在昨晚那個細雨相擁的傍晚,漸漸淡了下去,沒有轟轟烈烈的釋懷,沒有字字鏗鏘的承諾,只是彼此靠近的溫度,慢慢熨平了心底的褶皺。那些陳年的傷痛依舊存在,卻不再像先前那樣,一碰就酸澀發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和的期許,是慢慢靠近、慢慢彌補的篤定。
一路慢悠悠走到教室,清晨的校園還沒完全熱鬧起來,教室裏只有零星幾個早到的同學,要麼趴在桌上午睡補覺,要麼低頭翻着課本,安安靜靜的,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清脆又柔和。莊笙輕輕推開教室後門,目光下意識落在自己的座位上,果然,李雨汐已經在了。
李雨汐坐在靠窗的位置,晨光通過薄薄的霧氣,落在她短狼尾的髮梢,鍍上一層柔和的淺金色,她微微垂着眼,正在整理桌上的書本,指尖動作輕緩,神情平靜,沒有了前幾日的緊繃與小心翼翼,周身的低氣壓散了大半,多了幾分久違的鬆弛。
聽見腳步聲,李雨汐緩緩擡頭,目光徑直落在莊笙身上,沒有像從前重逢時那樣,立刻露出溫柔的笑意,只是眉眼先軟了幾分,眼底漾開淡淡的暖意,指尖輕輕敲了敲桌角,示意她過來。桌角穩穩放着一份早餐,溫燙的現磨豆漿,裝在透明的塑料杯裏,杯壁凝着細密的水珠,旁邊是用紙袋裝好的蒸餃,玉米豬肉餡,是莊笙最愛喫的口味,油紙袋疊得整整齊齊,沒沾半點油星,連擺放的位置,都剛好在莊笙坐下就能伸手拿到的地方。
莊笙輕輕走過去,放下書包,在座位上坐下,目光掃過那份早餐,心底泛起一絲細碎的暖意,沒有了前幾日的疏離與侷促,也沒有了過分親暱的羞澀,只是自然地拿起豆漿,指尖碰到杯壁的溫度,溫熱剛好,不燙口也不會涼透。
“昨晚沒着涼吧?”李雨汐等她坐穩,聲音壓得很低,剛好只有兩人能聽見,語氣平淡,卻藏着不易察覺的關切,目光輕輕掃過她的臉頰與脖頸,確認她沒有淋雨感冒、氣色平穩,才稍稍放鬆了緊繃的肩線,收回目光,繼續整理自己的課本。
莊笙搖了搖頭,拔掉豆漿杯的吸管,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甜意順着喉嚨滑下去,驅散了清晨的溼涼,她小口喫着蒸餃,皮薄餡足,汁水飽滿,味道和往常一樣好,她慢慢嚼着,小聲說了句“謝謝”,聲音輕柔,沒有刻意的客氣,只是自然而然的道謝,像無數個朝夕相處的清晨一樣,平淡又溫馨。
兩人之間,沒了之前尷尬的僵持,也沒有立刻回到毫無芥蒂的親暱,是一種恰到好處的平和,像雨後慢慢放晴的天空,雲層一點點散開,陽光一點點透進來,不急不緩,不慌不忙,沒有刻意找話題打破安靜,也不會覺得沉默尷尬,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喫着早餐,周遭的靜謐,都透着舒服的氣息。
沒過多久,同學們陸續走進教室,喧鬧聲漸漸填滿屋子,早讀課的鈴聲隨之響起,英語課代表抱着課本走上講臺,領着大家朗讀單詞,朗朗的讀書聲瞬間漫滿整個教室,壓過了窗外的鳥鳴,也讓清晨的教室,多了幾分朝氣。
莊笙拿出英語課本,翻開到對應的頁碼,跟着大家一起朗讀,單詞發音輕柔,卻格外認真。李雨汐坐在她身邊,也跟着朗讀,目光落在課本上,餘光卻時不時落在莊笙身上,看着她認真的側臉,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頭,看着她輕輕翻動課本的指尖,眼底的溫柔,一點點濃了起來。
讀到一半,李雨汐習慣性地往課桌下伸手,指尖剛碰到莊笙的手背,動作頓了半秒,沒有像從前那樣,直接十指緊扣,也沒有像前幾日那樣,試探着不敢用力,只是輕輕搭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溫度穩穩傳過去,帶着安撫的意味。莊笙的手沒躲,指尖微微僵了一下,片刻後,輕輕蜷起,慢慢回勾了一下她的手指,動作很輕,像羽毛拂過,卻足夠讓李雨汐的指尖微顫。
李雨汐慢慢合上手指,輕輕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輕,不會讓她覺得束縛,也不會太過疏離,就這麼安安靜靜牽着,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多餘的眼神交流,只是掌心相貼,感受着彼此的溫度,直到早讀課結束,鈴聲響起,才自然地鬆開手,各自整理課本,全程沒有一句言語,卻默契十足。
早讀下課的間隙,教室裏格外熱鬧,同學們三五成羣,說笑打鬧,分享着週末的計劃,或是討論着難懂的知識點。莊笙沒有參與打鬧,趴在桌上整理前幾日的數學錯題,筆尖在紙面上劃過,留下整齊的字跡,遇到卡殼的題目,便輕輕咬着筆尖,眉頭微微蹙起,盯着題目反覆思索,神情專注。
李雨汐坐在旁邊,沒有刻意搭話打擾,只是拿起一本課外書,攤開在桌上,目光卻根本沒落在書頁上,始終落在莊笙身上,看着她糾結的模樣,看着她輕輕抿脣的小動作,眼底滿是寵溺。等了片刻,見她依舊沒有頭緒,便輕輕拿起一張便籤,俯身,在便籤上寫下錯題的解題思路,步驟寫得細緻入微,每一步都標註得清清楚楚,還用淺色筆圈出容易出錯的關鍵點,字跡清雋挺拔,工整又好看。
她輕輕將便籤推到莊笙面前,沒有說話,只是朝她微微擡了擡下巴,眼神溫和,示意她看便籤。莊笙轉頭看她,又低頭看向桌上的便籤,目光掃過上面的字跡,心底的暖意更濃,嘴角極淡地彎了一下,快得讓人抓不住,隨即低頭照着思路,慢慢整理錯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混着周遭的喧鬧,格外安穩。
上午第一節課是數學課,老師講的函數知識點晦澀難懂,抽象又複雜,班裏不少同學都聽得一臉茫然,莊笙也不例外,眉頭輕輕蹙着,眼神專注地盯着黑板,卻依舊有些跟不上節奏,筆記記了滿滿一頁,卻還是有不少地方一知半解。
李雨汐察覺到她的喫力,悄悄把自己的筆記本往她那邊挪了挪,筆記本上的字跡工整,除了老師講的公式與定理,還額外寫了淺顯易懂的註解,結合生活中的例子,把晦澀的知識點拆解得簡單明瞭,特意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出莊笙容易混淆、容易出錯的地方,貼心又不露痕跡,沒有刻意炫耀,也沒有過度關心,只是默默幫她梳理知識點。
莊笙低頭看着筆記本,對照着黑板上的內容,慢慢理解,原本混亂的思緒,漸漸清晰起來,她擡頭看向李雨汐,對方正盯着黑板認真聽課,側臉在日光下顯得柔和,她輕輕朝李雨汐點了點頭,無聲道謝,李雨汐像是察覺到她的目光,微微側頭,朝她輕輕眨了眨眼,沒有說話,卻讓莊笙的心底,瞬間安定下來。
整節課下來,莊笙聽得格外認真,不再像之前那樣茫然無措,筆記也記得條理清晰,下課鈴聲響起時,老師佈置了課後習題,不少同學都唉聲嘆氣,抱怨題目太難,莊笙卻握着筆,看着課本,心裏有了大致的思路,不再像從前那樣犯難。
下課之後,莊笙指着筆記本上一處依舊沒太懂的細節,小聲問李雨汐,語氣自然,沒有了之前的侷促與不安,也沒有了羞澀躲閃,就像普通同桌一樣,坦然請教。李雨汐放下手中的筆,微微湊過去,上身微微傾斜,靠近她的桌面,一點點講解,聲音放得很輕,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她的耳畔,帶着清冽的薄荷香。
莊笙的耳尖微微泛紅,卻沒有躲開,乖乖坐着,認真聽着,時不時點頭回應,時不時提出自己的疑問,李雨汐耐心解答,直到她完全弄懂,才直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全程沒有多餘的動作,自然又默契。
陽光慢慢穿透清晨的薄霧,變得明亮起來,暖融融地灑進教室,落在兩人的肩頭,把彼此的影子挨在一起,在桌面上疊出淡淡的輪廓,安安靜靜,沒有波瀾,卻格外安穩,周遭的喧鬧彷彿都與她們無關,只剩彼此相伴的平和。
午休的鈴聲響起,上午的課程全部結束,同學們紛紛起身,要麼去食堂喫飯,要麼去操場散步,享受午後的閒暇時光。空氣裏的溼氣漸漸散去,滿是草木的清香,混着陽光的味道,讓人覺得格外舒服。
李雨汐合上課本,輕輕起身,看向莊笙,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朝門口偏了偏頭,眼神溫和,帶着無聲的邀約。莊笙會意,合上課本,把桌面整理乾淨,跟着她起身,兩人並肩走出教室,沒有牽手,也沒有刻意靠近,卻始終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步調一致,慢慢走在走廊上,陽光灑在她們身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操場邊的草皮還帶着雨後的溼氣,踩上去軟軟的,沾着細碎的水珠,跑道被雨水沖刷得乾淨,紅底白紋,格外清晰。兩人沿着跑道慢慢走,沒有去往熱鬧的人羣,只是走在靠近樹蔭的一側,避開刺眼的陽光,聽着周遭同學的笑鬧聲,聽着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誰都沒有先開口,卻絲毫不覺得尷尬。
路過操場邊的梧桐樹下,風輕輕拂過枝葉,落下幾片泛黃的葉子,打着旋兒飄下來,其中一片剛好落在莊笙的肩頭,靜靜貼着校服。李雨汐擡手,動作輕柔,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肩頭,將落葉取下,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肩膀,觸感微涼,隨即立刻收回手,將落葉丟進旁邊的垃圾桶,沒有多餘的言語,動作自然又嫺熟,像做過無數遍一樣。
莊笙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往前走,心底的暖意,一點點漫開。
走了半圈,李雨汐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腳步也慢慢慢了下來,目光落在前方的跑道上,語氣平淡,卻藏着期許:“週末……要不要一起去老巷子那邊看看?那邊還沒拆,我上週週末回家,特意繞路過去看了一眼,巷口的小賣部還開着,麥芽糖、小零食,都還在賣,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這句話,她在心裏醞釀了很久,從昨晚送莊笙回宿舍的路上,就一直在想,該不該提,該怎麼說,怕勾起莊笙的難過回憶,怕她不願意去,怕自己的提議,會打破當下好不容易得來的平和,糾結了一整晚,終於還是在這個午後,輕聲說了出來。
老巷子,是她們童年回憶的起點,也是她們走散的地方,藏着她們所有的溫暖與遺憾,所有的委屈與愧疚,重回那裏,需要勇氣,也需要放下過往的執念。
莊笙的腳步徹底頓住,站在原地,低頭看着手腕上的鈴鐺,陽光落在鈴鐺上,泛着細碎的銀光,上面的“汐”字清晰可見。她沉默了幾秒,腦海裏閃過小時候的畫面,青石板路,巷口的小賣部,甜甜的麥芽糖,牽着她手的小姐姐,還有那些等待與遺憾,片刻後,她輕輕擡頭,看向李雨汐,眼底沒有難過,沒有悵然,只有一片平和,輕輕點了點頭,吐出一個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