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1/2）

第 12 章

他並不知道李孜傢俱體的門牌號，在筒子樓下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轉時，是李孜先一步從背後叫住了他。

姜來循聲回頭，對面依舊穿着那件校服，只是今天有規矩地把衣服繫好，領口拉得很高，半個下巴都埋在裏面，露出一雙疲憊的眼睛，除了看上去有些心情不好，別的和平時並無二致。

兩側的路燈只剩下一盞還在敬業地工作着，李孜愣了一下，目光迅速掃過姜來臉上和身上的痕跡，像是明白了甚麼，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上去坐吧。”

屋子很小，一室一廳的格局，客廳正中的小方桌上，照片上的男人笑容有些拘謹，前面擺着幾樣最簡單的水果貢品，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淡淡的香火味和難以驅散的沉悶，一炷香靜靜燃燒，細煙筆直。

“坐。”李孜的聲音有些沙啞，放下盒飯隨手指了旁邊的舊沙發，自己則拖了把凳子，坐在了小方桌旁。

姜來在沙發上小心坐下，身上的傷處被碰到，他側了側身子，避開後腰處的傷。

沉默在狹小的空間裏瀰漫，過了一會兒，他才從書包裏拿出那個文檔夾，放在膝蓋上。

“李孜，”姜來開口，聲音也不自覺地放輕了，“我知道現在說甚麼可能都沒用……但我，我想幫你，還有你舅舅。”

他將文檔夾輕輕推向李孜的方向。

“這是我這兩天整理的一些東西，關於工亡事故的賠償標準、責任認定流程、還有可以申請的法律援助途徑。還有一些以前類似案例的判決情況，雖然每個案子都不一樣，但……也許能參考一下。”

李孜扯了扯嘴角：“你想幫我？因爲你是姜家的人，覺得內疚？”

意料之中的反應，姜來搖了搖頭：“我不是姜家的人，現在不是，以後更不會是，那些罵名我不會認的，但是一條命沒了，總該就有個交代。”

姜來借力靠在沙發扶手上，任由李孜盯着他看了很久，眼底的尖銳和防備終於慢慢淡了些，他伸手，拿過了那個文檔夾，翻開。

裏面是密密麻麻打印的條文、摘要、案例，還有手工的批註，有些地方筆跡匆忙，但能看出整理者的用心。

“……謝謝。”李孜的聲音很低，幾乎聽不見。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走進旁邊的小臥室。過了一會兒，拿着一個牛皮紙文檔袋出來，遞給姜來，上面是重複多次打開被磨損的痕跡和乾涸的水漬。

“這些是我舅舅的勞動合同複印件、工資條，事發當天，他工友偷偷用手機拍的兩張現場照片，還有，我打聽來的，那家塔吊租賃公司的名字。”他頓了頓，“之前有自稱是項目方的人來過，給了個很低的‘慰問金’數目，想讓我籤和解協議，我沒簽，我也複印了，在裏面。”

姜來點點頭，與他前期瞭解到的情況一樣，由於塔吊機械投入巨大，所以絕大多數都是由總承包單位向塔吊租賃公司租賃使用的，工人受僱於塔吊租賃公司，並與設備一起，指派到總包公司的工地上工作。

不過這已經是最理想的情況了，這件事捂嘴的牽扯方太多，姜來隱隱有些不安，但面對着李孜，他只是鄭重承諾，自己會盡力，聯繫律師的事情也會負責到底。

他將文檔袋小心地放進書包，和那個文檔夾放在一起，只是一沓紙質材料，揹包卻沉了不少。

送人到門口時，李孜忽然轉身去了衛生間，拿出一條幹淨的、微微潮溼的毛巾：“擦擦吧，嘴角還有血痂。”

姜來怔了一下，接過溫熱的毛巾，小心地按了按嘴角，溼潤感暫時緩解了傷處的灼痛。

離開李孜家，天已經全黑了，不過怕嚇着路人，姜來低着頭上了公交車，車廂里人不多，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裝着重要數據的書包緊緊抱在懷裏。

斜前方的座位上，一箇中年男人手機外放的聲音不大不小地傳過來，是短視頻一驚一乍的配樂和挑動人心的激情解說。

視頻裏，一個穿着樸素的中年男人，正舉着身份證，對着鏡頭激動地陳述，標題醒目：“爲我表哥討公道！黑心開發商草菅人命！御瀾苑塔吊墜亡事故，求擴散！求關注！”

視頻內容無非是控訴開發商推諉責任、賠償不合理、事故疑點重重，呼籲網友關注。評論區很熱鬧，有義憤填膺的，有理性分析法律條文的，也有冷嘲熱諷說“不過是想多要錢”的。

姜來靜靜地看着，他能看出視頻拍攝者對賠償金的渴望幾乎寫在臉上。這沒甚麼不對，那是他們應得的，但他心裏那股鬱氣卻並未因此消散，他害怕這件事就這樣，最終演變成一場僅僅關於賠償金額的拉鋸戰，而真相、責任、以及那條生命本身的價值，在討價還價中逐漸模糊、湮滅。

他不想讓它就這樣銷聲匿跡。

幾乎是衝動地，姜來掏出自己的手機，點開那個他幾乎從不打開、更從未充過錢，盯着屏幕上“加熱”、“投流”的選項，手指在確認支付的界面上停頓了幾秒，最後還是咬咬牙，輸入支付密碼。

看見視頻越來越多的播放量，升起一陣自虐的痛快。

做完這一切，姜來脫力地靠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疲憊和疼痛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手上有些積蓄又怎麼樣呢，力量那麼微薄，人脈等於沒有，連自保都勉強……如果，如果他還是那個姜家少爺……

這個念頭只出現了一瞬，就被他狠狠掐滅。普通人維權已經如此艱難，如果連他這樣稍微知道一點內情的人都因爲覺得自己弱小就退縮，那和那些人有甚麼區別？

一個名字從腦海中跳了出來——梁少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