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起波瀾 闔宮夜宴,君臣博弈 (1/3)
起波瀾 闔宮夜宴,君臣博弈
天暗下來了,宮內沿御水兩岸,星星點點亮起紅色燈籠。光落在水面上,碧波粼粼、金斑閃閃,猶如一條遊動的錦鯉,將喜氣穿透宮門直送到千家萬戶。
大殿內,自然也換了一番佈置。新皇雖一早下了明旨不可過於張揚,可底下人卻不得不顧着皇家臉面,殿內一片錦繡氣派,無不使人心醉神迷。
韓凜身着常服出現在宴席上,受了百官參拜,命衆人落座。中州尚右,是而南夏太師被安排在右邊起首處,與之相對而坐的正是大權獨攬、風光無限的穆王。
直到這時,巫馬良雨纔算真正看清了,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王爺。不得不說,皇親貴戚與當朝重臣這兩種特質,在他身上融合得非常好。那張和藹的面容,不笑時眉宇間皇家風範威儀盡顯,開懷時又透着與生俱來的寬厚,讓人親近之餘並不敢魯莽造次。穆王身形高大強健,卻有着中年人養尊處優後特有的鬆散。
隨着一擊鐘鳴,樂聲四起。韓凜端起酒杯向堂下示意,一盞盞盛滿佳釀的玉杯,猶如濺起的火星兒,陸續於席上點燃。而那聲聲“萬歲”則是星火燎原後,迸發出的炸響。
穆王未待韓凜言語,先一步舉杯向巫馬良雨笑道:“太師,今夜良宵,千萬要盡興纔好!”說罷徑自一飲而盡,沉實有力的笑聲迴盪在大殿上,久久不曾消散。
巫馬良雨面上堆笑,忙照着規矩還禮。酒入喉頭,還特意拿餘光瞥了瞥端坐在高臺之上的年輕帝王。但見韓凜神色自若,並無任何異樣。只是握着杯子的手,不知何時悄悄鬆開了。
“哈哈哈,,佳釀,當真是佳釀啊!香氣馥郁,味道又甘美醇厚!”巫馬放下杯,並未急着去瞧高臺,而是笑着向穆王舉舉空盞,才轉頭向韓凜謝恩,“承蒙陛下關愛,有幸一嘗美酒,臣三生有幸!”
韓凜依然是那副笑模樣,赤烏般照耀着所有人。“這酒名爲胭脂燻,乃宮中專人所釀,可算中州宮廷特產。”他又斟了一杯酒道:“太師若喜歡,朕便派人送些到你住處,權做一點兒心意吧。”
還沒坐踏實的巫馬,一聽這話趕緊起身謝過。他換出副老者對晚輩的腔調:“臣看陛下這一身常服玉冠,端的風度翩翩,貌比潘安啊,呵呵呵……”笑聲傳遍殿內各個角落。不知是宴席過於輕鬆,令其不小心失了態,還是酒力不濟,先一步蒙了醉意。
總之笑裏的輕慢之意,就像擺上明面的刀,任誰都能看得明白。“這酒又恰好名爲‘胭脂燻’,想來英雄自古愛紅顏,更何況陛下這等少年雄主!”眼看鋪墊得差不多,巫馬收斂起過火的笑容,繼續道:“此次微臣前來敬賀,自然也帶了南夏風俗,陛下可願賞臉一觀?”
“這下,才真是要開始了……”秦淮在心中默唸。雙方的餌都已拋出,接下來就看誰沉得住氣。
韓凜明顯來了興致,笑得愈發開朗活潑,連連道:“朕對南夏風物嚮往已久,太師如此周到,朕怎能拒絕!”說罷還灑脫地揮揮衣袖,身形往前傾了兩分,大有興之所至之態。巫馬見狀,對着身邊隨從小聲吩咐幾句,不多時殿外便傳來奏樂聲。
與中州宮廷樂音不同,這曲調很是纏綿悠揚,柔婉清麗亦不失嫵媚風流,好似美人在側,紅袖添香、笑語呢喃。伴着樂音,幾個身着妖嬈舞衣的姑娘翩然飄進殿內,像一隻只搖曳燭火,攪動着一殿的剛和硬。
她們姿態輕盈,身段柔美。動作時而大開大合,時而細膩動人,個個如同臨風玉樹,柔弱處透着堅韌筋骨,果然別具風情。
韓凜看得入神,竟全然陶醉在其中。一雙眸子亮晶晶的,隨着舞衣翻飛,上下左右不停閃着。簡直目不暇接、興味盎然。
穆王倒是沒忘了喝酒,他一邊飲罷杯中物,一邊笑着感嘆:“哈哈哈!良宵美酒解語花,的確人生樂事啊!”言罷看看巫馬,又拿眼瞟瞟韓凜。
一時舞畢,擊節之聲由高臺傳來,韓凜語調輕快:“南夏風貌果然與衆不同!舞樂鏗鏘,煞是好看,多謝太師一番美意!”末了還意猶未盡,低聲哼了幾下曲子。
“妙極,妙極!果真南方有佳人!”穆王再次強行接過話頭,“太師,接下來還請諸位使者一起,觀賞觀賞我們中州風采,如何?”
未待巫馬作答,外間黃鐘之聲已然響起,帶着十足的力量感聲聲入耳,如同雷鳴響徹雲霄,一掃適才陰柔之氣。身着紅色短打的少年們執劍宿列,隨着陣急促的琵琶弦,刀劍出鞘、寒氣四射。
一時間,大殿內光影交錯、紅雲翻動。不同於女舞柔軟,男兒活力肆意張揚,好似一塊塊淬過火的鐵,迸射出強悍而熾熱的火花。那充滿侵略性的生命力,教在場每一個人都禁不住熱血沸騰、心潮澎湃。像一把鋒利匕首,輕易就挑破了剛剛編織好的溫柔陷阱。
巫馬斜睨着這團火,心下不由冷笑:“穆王這人深不見底……只是那小……”就在準備下定論的當口,沉浮半生的官場智能叫住了他。
的確,現在下判斷還爲時尚早,還是再等等吧。
一段高亢旋律過後,舞者動作戛然而止。年青人個個姿挺拔,劍光鋒芒也比剛纔更勝一籌。“哈哈哈!微臣今日真是大開眼界!中州男兒氣概,確乎舉世無雙!”巫馬良雨笑聲落拓,邊鼓掌邊竭力稱讚。
“太師謬讚了。”韓凜和顏悅色回應着。命人賞賜過舞者,接着又給自己斟上一杯酒。
穆王不緊不慢夾了一筷子菜,放到面前碟子裏,半玩笑半認真地說:“論氣概胸襟,太師當屬天下第一人吶!”
只此一句,巫馬良雨便警鈴大作。本就沒多少的醉意,更是頃刻間煙消雲散。穆王進一步道:“聽聞太師爲南夏兢兢業業,整治吏治、改革民生皆少不了您出謀劃策。卻從不居功自傲,此等胸襟何人可比?”伴着一陣浸透了薄醉的笑,他再次舉杯敬酒。
巫馬良雨一面說着“不敢當”,一面舉杯應下了這句誇讚。
的確,南夏新帝當朝以來,凡遇大的政令起草或修改,背後都少不了自己協助。可自己與陛下已有商定,由南夏帝出面穩住局勢,而自己只在背後支撐着朝堂社稷。
太師之名不過是個榮譽頭銜,對外巫馬良雨總是副老邁且不問世事的樣子。說到底,自己是南夏背後的一隻手。至今很多當地官員仍不清楚,哪些政令是皇帝想出來的,哪些又是他這個太師做出的。
豈料今日,王爺身處中州朝堂,卻能輕易點破這層紗。究竟是奉承客氣的溢美之詞?還是無中生有的試探呢?此一招打草驚蛇,讓巫馬有些自亂陣腳。
“皇叔所言極是!只盼我中州,也有太師這般的人才啊!”韓凜嘴裏不住誇讚巫馬,話鋒則隱隱轉向穆王,“穆皇叔,您說是嗎?”
“自然……自然……”穆王飛快應下,語氣中透出遲疑和慌亂,“太師治世之能、高風亮節,自是天下表率,臣定當以此共勉。”
“如此,朕便放心了。”韓凜說着,換上不諳世事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