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竹林風 因愁染疾,遺恨漸消 (1/2)
竹林風因愁染疾,遺恨漸消
告別蕭路與小松二人,秦淮朝着臥房方向走,憂慮趁酒意散去重新長出枝丫。
“不知陛下那邊怎麼樣了?尋找陳家後人之事可還順利?”他喃喃自語着靠在牀邊。內心期待與忐忑,一點兒不比華英山上的幾位少。這段時間以來,秦淮可以說前所未有的忙。自接到擴充軍備及營建騎兵的旨意後,每一天都似在兩難的懸崖邊行走。
他並不擔心訓練之事。現有兵士一向紀律嚴明,哪怕鮮有作戰任務,也未有一日鬆懈過操練,這無疑爲招募新兵增添了底氣。騎兵建設需從養馬一環開始,秦淮打算派手下識馬之人前去邊境貿易,更爲學習當地飼馬經驗。
然而以上種種,皆被一個“錢”字難住了。無論他怎樣削減開支,以目前國庫收入來看依舊捉襟見肘、不容客觀。養馬是很費錢的,養一支長途奔襲的精銳騎兵就更貴了。
若要有錢就得從百姓身上拿,這是秦淮最不願意看到的。“一統天下”本該是爲萬民謀福澤,倘或爲此使人背上苛捐雜稅,難免民心生變、衆口鑠金,朝野內外還會議論陛下窮兵黷武、好大喜功。
思緒沉重紛亂,壓得秦淮快要喘不過氣。像是在比一場贏不了也輸不起的武,只得僵持着挺在原地。他多希望那個人的到來,能助中州解此困局……
許是思慮太過又或許是晚來天寒,第二天一睜眼,秦淮便覺渾身滾燙、四肢痠痛。他心呼不妙,正值軍中關鍵之期,自己卻染病臥牀真真是添亂。
秦淮勉強支起腦袋,想要佯裝無事。可腳下虛浮與頭頂金星,都使他不得不重新坐回牀上,一把打翻了旁邊小凳。
鍾禮趕忙進屋查看,見自家老爺手扶牀沿兒呼吸急促,面上泛着異常的潮紅之色。他跑到秦淮跟前,托住對方道:“老爺,奴才這就給您請大夫去!”
“用、用不着麻煩大夫……這是熱症……多喝些水,發發汗就沒事了……”秦淮艱難撐起上半身,期望表現得平常些。但終究是事與願違、有氣無力。
“老爺,這……”鍾禮滿面愁容,連下巴上的鬍子都跟着顫悠起來。
“習武之人哪這麼嬌貴!沒事兒,你放心就成!”秦淮卻很是堅持地連連擺手。
見無論如何勸不動,鍾禮只好作罷。換上熱水壺再攏上湯婆子,服侍老爺臥牀靜養。他自己則返身出去,交代下面人備好車馬,萬一有個不妥可隨時去請大夫。
還叮囑衆人莫要驚動老爺,又去伙房告知膳食以清淡爲主,免得瞧見葷腥沒胃口。一大圈子忙下來,鍾禮早不知出了多少汗。可他仍不放心,與鍾廉兩人寸步不離地守在秦淮房外。
今兒這天氣,帶着快要下雪的樣子。每逢如此時候,蕭路心情都會莫名好些,他喜歡看雪更喜歡等雪。於他而言,世間之事總是將到未到時才最美,期待沒有被打破,好奇心一直旺盛。即使落空也沒關係,下一次照樣全情投入、無所保留。
眼看從晌午等到正午,從正午等到下午,直到天色快要暗下去,雪花終於落下來了。
紛紛揚揚、潑潑灑灑,好不逍遙自在、無拘無束。
小松當然是最高興的,在院子裏一圈圈兒跑着接飛舞的銀慄。就算小鼻子凍成紅山楂照樣不願進屋去,只一味追着漫天寒英,像極了堆在院中的白胖雪人兒。
蕭路坐在廊下瞧着。這孩子與天上那沒來處的雪,是多麼相似?晶瑩一縷飄進自己生命中,那麼柔弱稚嫩,讓人想要用盡全力去呵護,卻不知哪種方式纔是最好的。所幸將來,有秦川跟自己一起教導小松。
思緒行到此處蕭路纔想起,秦淮今日並未到這別苑,卻也沒對方出門的消息。若閒居無事,如此好雪如此夜,以秦淮爲人怎可白白錯過呢?
正思量着,小松突然跑到身邊焦急問道:“對啦!雪下這麼大,秦叔叔的病是不是就更難好了?”
“你說甚麼?誰生病了?”蕭路依稀聽到個“秦”字,但似乎並不確定。
“秦叔叔啊!晌午我碰見禮伯伯,他跟我說秦叔叔生病了!還讓我告訴你一聲,秦叔叔不能來別苑飲酒品茶了。”小松努力回想着,一下變表情道:“我回來時沒說嗎?”
蕭路認真看着他的眼睛,搖搖頭道:“沒有。”
小松懊惱地拍了自己幾下,連連說着“對不起”,樣子都快急哭了。蕭路並沒有責怪他,只是摸着頭問:“你想去探望秦叔叔嗎?”
“想!”小松答得斬釘截鐵,“秦叔叔對小松那麼好又跟先生聊得來,我們應該去!”
蕭路拉過孩童的手,輕聲叮囑着:“那過會兒到了秦叔叔那兒,你可不許調皮,知道嗎?”這還是來到秦府後,自己第一次主動去前院。
以前的他幾乎閉門不出,除買些日常所需或送別秦川,其餘時間都呆在別苑裏。蕭路過慣了離羣索居的日子,從沒想過改變,即使身在將軍府也一樣。
可經過昨夜長談,蕭路發覺自己變了。他有意無意向往起外面的世界,渴望着傾聽更渴望着傾訴,哪怕只有只言詞組。這個自幽微處化形的清影,落地成爲凡人,想要學着長出一顆凡心。
見蕭路領着小松前來,鍾廉快步迎了上去。只聽蕭路問道:“我們想看望一下將軍,不知是否打擾?”對方有些爲難,拒絕怕怠慢秦府先生,同意又恐擾了老爺休息。
正猶豫間,房內傳來秦淮聲音:“請蕭先生和小松進來吧。”門被推開條不算大的縫兒,是小松從外面鑽了進來。
他輕手輕腳走到牀邊,看秦淮半坐在牀上,便摸摸手問:“秦叔叔,您好些了嗎?”
“好多了,好多了!不信你試試!”說着低下頭去。
孩子把手一隻放在秦淮額頭處,一隻靠在自己腦門上,感覺好半天才說:“真沒那麼熱了!”接着轉頭對蕭路道:“先生,秦叔叔好起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