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臥龍現 兩下相別,思之慾狂 (1/2)
臥龍現兩下相別,思之慾狂
次日一早,天色大明。晴朗日光照着皚皚白雪,整個世界好似嵌在琉璃燈罩裏。到處都是亮的,到處都是白的,到處也都是新的。
秦淮醒來只覺渾身舒泰,熱度退下去了心內更是澄明一片。就在他伸着懶腰立在窗前看雪時,門外急急有人來報:“老爺,少爺回來了!”
他重新打理下衣衫,即刻往正堂趕去。甫一轉出,便聽院兒裏秦川道:“城裏這雪可真夠晚的!”說完扭頭看見父親。秦淮見其風塵僕僕眸中光彩卻十分盛,心知那位陳先生必定是個高人。
秦川通過對方眼睛,看出與韓凜當日一樣的迫切。他強壓下對父親病情的關心,將華英山上所聞悉數相告。言語中秦川多次提到,陳先生與師父很多觀點不謀而合,實在是“英雄所見略同”。
這廂誇得起勁兒,那邊一句奶聲奶氣的“哥哥”兀自從外頭橫插進來。循着動靜往院子裏看去,只見一團小小身影正飛速向自己撲來。他樂呵呵蹲下身,張開手臂一把給來人抱在懷裏,緊接將其舉過頭頂足足轉了五六圈兒。
蕭路跟在後面。他走得很慢,小松落地時堪堪踏進院門。秦川喫驚於師父現身正堂,雖不知近些日子發生過甚麼,今日一見他總覺得師父跟往日不同了。嘴邊總掛着若有似無的笑,疏離感更是減輕不少。
“聽說你回來,小松非要拉着我找哥哥。”他看向對面一雙父子,牽出個略帶歉意的靦腆笑意。這般表情過去可從未出現過,如今自然而然浮現在蕭路臉上,令秦川很是高興。
“哥哥,你在外面這些天,累不累?”小松站在地上,拉着秦川手問。
原本他是想說“不累”的,但眼瞅着那副小大人兒模樣,頓時生了玩鬧之心。蹲下身用手支着頭道:“當然累啊,都快累死了!喫不好也睡不好!”秦川使勁兒憋着笑,存心看小傢伙如何回應。
誰知對面竟擺出一臉“不出所料”的表情,扯着他急忙忙說:“那快跟我去別苑裏!秦叔叔送的點心我一塊沒喫,就等你回來吶!”
秦川見勢不妙,立馬收斂容色,摸摸小松腦袋認真說:“哥哥剛纔是逗你的,哥哥不累!哥哥在外面喫得很好,睡得也很香!”
幾句保證顯然唬不住小松,瞧他滿臉狐疑盯着自己,秦川再出一計道:“一會兒等哥哥忙完了,就帶你上街買好喫的,怎麼樣?”孩子畢竟是孩子,被人拿話這麼一鬨,剎那間多雲轉晴。一面喊着“哥哥最好”一面退到蕭路身後安靜下來。
秦川說起朝中各項安排,在這之前他請示父親該讓蕭路回別苑休息。既有約法在先,君子便理當遵守。孰料不僅秦淮全無此意,就連師父自己也沒這個打算。
他心下了然。發生在師父身上的轉變,恐怕不只開朗隨和這麼簡單。說完正事秦川問起父親狀況,通過其神態舉止、面容氣色,認定秦淮的確康復後,才叫上小松一起出門。
他把對方扛在自己肩頭,兩人有說有笑繞過院牆。蕭路含笑忙着他們喃喃道:“多虧秦川這孩子……還請將軍受蕭某一拜……”
距此不遠就是穆王府了。正當家下人稟告陛下親臨,穆王誠惶誠恐起身相迎之時,只見韓凜空身走在前頭,後面則跟着一男一女。
“要事爲先,進去說話吧。”攔下那些惱人禮數,韓凜攜穆王回至正堂,“打發人扶陳小姐下去洗漱安歇。”站定後第一句話,便教陳子舟錯愕到羞紅臉頰。
從旁侍女眼明手快,攙着對方行過禮就要往廂房去。踏出門檻前一刻,女孩兒回頭深深凝望一眼。今後怕是想見也見不到了吧?陳子舟這樣念着,心底五味雜陳,說不上難過還是解脫。
“皇叔,這位是陳瑜亭陳先生。”韓凜向穆王引薦道。打從進門兒,他目光就沒離開過那位陳先生。不管房裏有多少人,其鸞姿鳳態、文采精華皆無從屏蔽掩蓋。一雙眼睛尤其精亮,清醒地洞悉着世間所有。
“久仰陳先生大名,今日一見實乃三生有幸!”穆王與陳瑜亭互相見禮,幾人按次序落座。
韓凜簡短轉述過草舍對談,穆王眼神從審視漸漸變得陶醉,末了竟破例搶先發問:“先生高論精妙絕倫,不知可有解決之法、興盛之道?”
陳瑜亭像是早知有此一問,頷首應答道:“回稟王爺,舊時有秦相三策助中州穩固江山,而今在下也有三策姑且做爲參考吧。”他長舒口氣,將多年遊歷沉澱下的智能,化作三條基礎政策講述給眼前兩人。
當時誰都不曾料到,“陳相三策”會隨着“中州”這一名字,流芳千古、彪炳史冊。它所迸發的強大生命力,不僅改變了整個國家,甚至間接影響到整個天下。
“這第一策就是統人口——中央應當推行更爲完善的戶籍制度,下放官員挨家普查。根據每人體貌特徵,重新頒發戶籍證明,以防有人從中欺詐逃避賦稅。”
陳瑜亭繼續說:“第二策則是薄賦稅——中州稅收雖已相當寬仁,但此處所言之‘薄’,乃是根據登記情況劃分標準,秉承富戶多繳、中戶齊繳、下戶少繳原則。且西北地區與南面城郡賦稅應有所差別,京城周邊更需如此。只有這樣,百姓纔會自願脫離氏族爲國家盡心。”
韓凜跟穆王聽入了迷,心中連連拍手成妙。關於賦稅問題,他二人早在登基之初便不止一次討論過,可每次都是不了了之。之前總在稅額上動腦筋,恰恰忽略了人口這一關鍵前提。
“最後一策爲叫定後方。首先要徹底接管後裕,不再設立其王族官邸,以免變生肘腋、養虎遺患。其次儘快與北夷恢復穩定局面,同時跟南夏保持友好往來。再派使者出訪云溪創建邦交,儘可能爭取到這位後援盟友。”
陳瑜亭邊說邊挪着步子,以身體移動展現各方勢力的利害關係。韓凜胸中掀起驚濤駭浪,根本不足以用言語形容。他回頭看向穆王,後者亦是眼含殷切。
他們終於爲中州,找到了合適的人!
三人聊至餘霞滿天、羣星初現,韓凜才提出告辭。臨行前特意加上一句:“後日龍體病癒、羣臣早朝,引薦之事就拜託皇叔了。”
平安返回宮中時,早已夜闌人靜、四下無聲。韓凜不願驚動太多雙眼睛,只着孫着並兩三心腹內監備好熱水新衣、湯茶小食等在內殿。精心梳洗一番,躺回熟悉的牀上,舒適帶來的空虛使他難以入眠。
思緒繁雜而凌亂,回憶如碎片般漂浮在腦海中。一會兒是陳瑜亭真知灼見、崇議宏論,一會兒是周老漢家茅檐草舍、甘味臘酒。一會兒是寒風中緊緊牽住的雙手,一會兒是雪山上兩兩相顧的凝眸。
回想着每一個與秦川同塌而眠的夜晚,他的慌張、他的窘迫、他的承擔、他的主動,全都鮮活地印在眼前。韓凜笑得越來越柔、越來越濃,整個人像掉進粘稠溫熱蜜裏,周身沾滿秦川給過的甜。
他不打算就此退守。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怎能放任彼此倒回原處?他想看秦川爲自己神魂顛倒、意亂情迷,想親手將對方引誘進貪婪陷阱。他想與秦川抵死纏綿、恣心遂欲,直至融進彼此骨血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