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蛾眉諑 清明春雨，故地載酒

蛾眉諑 清明春雨，故地載酒

入春後的好消息，竟遠不止一個。就像秋日裏埋下種子，時辰一到便應當應分地結了果。

三月是中州春耕的日子。自南往北各個地方的百姓，根據當地氣候和條件不同，陸陸續續下田翻地、播種澆水。做得雖是與往年一樣的事兒，忙得還是跟以前一樣的活兒，可每個人的心氣兒卻與曾經大有不同。

一進晚春時節，各地關於農耕的奏報，就如洪水般湧進了朝廷。不僅陳瑜亭、徐銘石等幾位重臣忙的點燈熬油、食不暇飽。就連韓凜也整日泡在書房裏，讀着一封又一封的奏疏，密切跟進着耕種情況。

新的一年對中州每一個人來說，都至關重要！

爲儘早落實新政，有些地方連年節都沒顧上過，踏着爆竹、迎着燈籠，照樣挨家挨戶敲門登記。有時天氣太冷，墨汁上凍化不開，走訪官吏們特意將其揣到胸口腋下，以自己身軀捂熱保溫。

就在這上下一心、不辭辛勞的奔波中，最後部分的統計上報，也於桃月結束前彙總到韓凜手裏。瞧着一溜擺開的呈報奏疏，從書案左邊直直排到右邊，每摞足有一尺多高，簡直蔚爲壯觀。根本無法想象有多少人，付出了多大代價，又是抱着怎樣的決心，才最終完成了這一壯舉。

還不等這廂嘉獎各地，那邊就馬不停蹄開展起了春耕巡查。由各級地方衙門牽頭，包括里長在內所有人，統一行動起來。協調此間出現的各項事宜與困難，務必保證每家每戶播種的順利完成。尤其是下戶與貧戶的耕種保障，官吏們可謂想盡辦法。有人出人、有力出力，統統在春耕時間結束前，幫助百姓們完成了撒種。

韓凜桌上奏報，也隨着春意闌珊開始逐步減少，陳瑜亭和徐銘石等人終於能抽出時間，稍微睡幾個好覺。這日批改完奏報，正站在窗下松泛筋骨，可巧瞥見杏花略有頹敗之意。他心下一驚，忙喚孫着來問。

“啓稟陛下，再過三日便是清明，延壽山那兒一早派人知會過，聖駕可隨時啓程。”對面老奸巨猾，自然清楚箇中緣由。

韓凜聽後閒閒笑道：“那也知會前將軍一聲吧，就說踏花攬月故地遊，馬放春山同載酒。”

一聲領命迴盪在書房內，似也沾染了花氣向暖。

怎奈這暖並沒維持幾天，在秦川和韓凜動身當日，陰沉天幕便籠罩着大地。雲層堆積在頭頂，給人一種喘不過氣的壓抑感。縫隙間偶爾漏出的點點陽光，並沒能緩解這份沉重，反倒加劇了那向下壓迫的重量，讓人心頭惴惴，卻尋不出個來由。

好在二人興致沒受影響，一個身騎駿馬、瀟灑飄逸，一個斜倚窗欞、巧笑倩兮。哪怕沿路不曾說上半句話，眼波流轉下的千言萬語，也足以令他們欣喜萬分。

車子到了延壽山腳，天上就飄起雨來。起初若有似無，像空氣裏混進的細小露珠。漸漸的隨着天色黯淡，春雨淅淅瀝瀝，終是鋪開了調子，一路悠揚婉轉地唱和下去，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秦川下馬撩開車簾，接過韓凜手中油紙傘，將一片淺淺青空撐在前方。另一隻手攜過對方，柔聲叮囑道：“慢點兒，地上滑。”

“有你扶着怕甚麼？”似是要故意唱反調，韓凜收回剛剛邁出的腳，“吧嗒”一聲跳下了車。

果然一個不穩，直接跌進秦川懷裏，惹得其不住唸叨：“說了讓你慢點非不聽，瞎逞能！”

韓凜日漸感受到講歪理的樂趣，只見他把頭髮往後一撩，順勢勾着秦川脖子道：“逞能又怎麼樣？我就喜歡看你拿我沒轍，又只能依着我的樣子！”一句話說得少年臉上，直冒出兩朵桃花。

“咳咳，咱們快走吧，我還想看看雨裏的延壽山呢！”蹩腳地轉移開話題，秦川拖着人走上岔路。

那小路雖不如御道寬大整潔，可也細細鋪了碎石，雨天走起來尤其穩當。少年就這樣撐着傘，另一隻手環着韓凜肩膀，讓他儘可能靠近自己。生怕有些微雨絲沾上對方，惹來春寒侵擾。

“難怪古人有云，好雨知時節呢，真是一點兒不假！”韓凜聽着雨滴落上傘面的聲音，忍不住伸手去接這潤如酥。口中感嘆與眼中翠綠相得益彰，在腦海裏開出個草木葳蕤的青陽。

“是啊，這雨來得好，也來得巧！”秦川淡淡一笑，“好在春雨貴如油，給百姓們帶來五穀豐登的盼頭！巧在去年今日，青紗帳中官人銷魂酥骨！真真是嘗過一次，就忍不住想要，哈哈哈！”

不管嘴上如何，腳下步子始終沒停，兜兜轉轉往琵琶湖方向去了。韓凜見其這般調戲自己，心裏是夾雜着甜蜜的不服氣。玉手悄悄攀上對方脖頸，將暴露在外的肌膚，細細輕輕地撫摸了個遍。

柔軟彈嫩指腹，細膩光滑手背，還有指甲有意無意地剮蹭，撩撥的秦川心猿意馬，連傘都快握不住了。韓凜笑聲就在耳邊，隨着動作忽高忽低、忽大忽小，彷彿某種隱祕的調情。

少年煎熬在這份清涼與燒灼交織的酷刑裏，進退不能、左右爲難。恨不得就地找個所在，拉着韓凜發泄一遭纔好。可週圍盡是霧茫茫、溼漉漉一片，全然找不到容下兩人激戰的場地。本以爲只能就此捱到青綠齋了，卻不想映入眼簾的琵琶湖，緩解了此刻緊急迫切。

當然了，這並非韓凜良心發現，眼見秦川實在難熬，便打算放過他。而是琵琶湖一帶景緻，的確美不勝收，才讓對方不知不覺中住了手。

到底是怎樣一番景色，能讓兩人連調風弄月都顧不上，轉而去欣賞自然的饋贈呢？韓凜放眼望去，湖上白露杳杳、水波盪蕩，雨滴落在湖裏驚起漣漪無數，如浣洗的一縷輕薄絲緞。

秦川眼裏則更有趣些。只覺琵琶湖此時，就像是哪個愛玩兒的仙人，將天上雲絮偷偷剪切來一段，扔在這林間芳草中。湖面是打盹兒發出的鼾聲，水霧則是夢中囈語的交織。那位看不見的仙人就酣睡在這湖上，映着迷濛天色和碧藍水光。

琵琶湖四周的樹木和草地，也像被放進池裏洗過一遍那樣，青翠欲流、濃豔欲滴。仿若哪個新手花匠，因過於緊張沒有調勻顏色，反而歪打正着畫出個紅情綠意的絢爛孟夏。

秦川和韓凜在天地揮毫的勝景中執傘並立，共賞和風細雨、湖光山色。直到靈澤微風沾溼衣襟，韓凜才側過頭去踮起腳尖，於少年面上留下溫熱一吻，恍若當年的除夕之夜。

一個足以融化世間所有霜雪的綺麗笑意，自秦川嘴角蔓延開來，漸漸爬上眉眼。他緩緩轉過身去，用手輕輕環住韓凜腰身，將兩人緊緊貼在一起。

懷中揚起的那張臉，比桃花還要嬌豔幾分。韓凜閉起眼睛，嘴脣向前微微嘟着，模樣可愛可憐到極點。合上雙眼前，傘外雨簾和顫抖睫毛，共同凝成少年對於世界的最後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