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啄春泥 故居門前，馨香盈袖
啄春泥故居門前，馨香盈袖
未及看到傳說中的古槐，絮絮低語聲就佔據了耳朵。嘈嘈切切、不絕如縷，好似夏夜裏的促織，趁着月色從草地裏鑽出來，不知疲倦地鳴叫。惹得秦淮不住讚歎道：“好熱鬧啊！”
“呵呵呵，這也是寄恩節習俗之一。凡是張掛福牌的人，將牌子掛到樹上時，都要幫忙唸誦相鄰福牌上的寄語，說是可以爲別人積攢好運，同時也給自己增添福氣。”
接過硃紅的牌子和筆，秦淮讚賞道：“好生特別的做法，用來紀念天吉娘娘，果然最合適！”說着寫下“長久”二字，又目光灼灼地看向蕭路，心中憧憬不言自明。
對方則從他手裏抽出筆，在福牌上留下“平安”祈願。
“平安好，平安好！平平安安，才能長長久久！”秦淮喜得嘴都合不攏，拉着蕭路走到樹旁，找地兒張掛福牌。
這古槐確有神奇之處，單單樹幹就有八九尺粗。枝丫橫七豎八，樹杈上再冒樹杈，丫丫叉叉足兩丈有餘。宛如一把遮天蓋地的綠傘，牢牢守護着那些安睡的心願。
等兩人掛好福牌後，秦淮扶着一邊寄語念出“白頭到老”，蕭路近旁則是“生死與共”。真可謂合情合景、靈犀天然，寥寥幾字遠勝萬語千言。
有了上山那一遭經歷，兩人對下山的路，多多少少有了預期。只不過最讓秦淮驚喜的是，在整個下山過程中，蕭路始終牢牢牽着自己，全無半分鬆動。哪怕手心兒早已捂出層汗，也沒有放開的意思，只是扣得更緊、拉得更死。秦淮不禁奢望，這條路能長一點兒、再長一點兒，最好永遠看不到盡頭。
身體前傾造成的眩暈感逐漸消失，筆直大道出現眼前，這山還是走完了。感受着手裏溫度，與意猶未盡地看向前方。誰知對方不僅沒有鬆開，反倒牽着他穿街過巷，直往深處走去。
秦淮心下明瞭，對方這是要回蕭氏故居。那個他從沒住過的地方，卻是這輩子最深的掛念、最重的枷鎖。思及至此，秦淮反握過蕭路，這次該換自己來給予支撐了。
不知轉過多少趟彎，蕭路停在一個拐角處。清風自身側斜斜略過，從腳下寬闊的路面就能看出，前方應該有座大宅。
蕭路沒有回頭，只輕聲道：“秦淮，我現在很緊張，越靠近這裏越緊張……我怕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已然棟榱崩折，只剩斷井頹垣……”沉默如鐵板壓下來，伴着夕陽西下，尤顯岑寂淒涼。
秦淮照舊沒說一句話，步伐堅定地來到蕭路身旁，帶他默默走向前方。轉過最後一個彎，心中勾勒過無數遍的衰敗場景並沒有出現。高牆外半點兒雜草也不見，路面乾淨整潔，別說落葉堆積了，就連一絲塵土都沒有，更匡論衰草寒煙之象。分明是有人，祭拜打掃的樣子。
“蕭家後人只剩自己一個，又流離在外多年，誰會特意來此緬懷？”蕭路瞳孔劇烈震動着，無數疑問和不解，如亂麻纏繞上心頭。他放開秦淮的手，直直往大門方向衝去。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甚麼，冥冥卻有一股力量，推搡着、催促着，讓人停不下腳步。
高大朱門映入眼簾，鮮花點綴在石階上，一叢叢、一簇簇，彷彿一整個後裕的春天，全被搬運到了這裏。仔細打量開去，壓在下面的花朵已有枯黃跡象，想來是擺了有段日子。上面的則十分新鮮，有些還掛着晶瑩水滴，一看就是剛放不久。鮮花掩映的間隙裏，點心、清酒、雲華等各色祭拜之物應有盡有，甚至不乏筆墨紙硯和一些時興玩意兒。不必細想也知道，這不是某個人的傑作，而是千千萬萬人的惦念與感激。
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模糊了蕭路視線。奼紫嫣紅的花朵在他眼裏，皆如暈染開的顏料，一筆筆描摹着那段塵封在歲月裏的故事。兩行清淚汩汩而出，打溼了面龐、沾溼了衣襟。他沒有擡手去擦，只是任由它們流淌着，怎麼也停不下來。
蕭路找不詞語形容，只覺自己是歲月裏迷路的孩子，跋山涉水、顛沛流離，走過春夏秋冬、看過斗轉星移，終於回到了家裏。他就這樣站在門前，心裏裝滿的鄉愁和依戀。
秦淮無聲地走到身後，望着那扇朱漆大門，直到日落月升、繁星漫天。疏忽一陣風過，吹動了門前的鮮花。霎時間馨香盈街、芬芳滿袖。
秦淮向前幾步，用僅夠兩人聽到的聲音說：“他們做的，百姓都記着……天吉娘娘也好，蕭氏先人也好，每個爲後裕奉獻和犧牲過的，無論是神還是人，百姓們都記着……”
“是啊，都記着！”重複着秦淮的話，蕭路笑了。笑得那麼輕鬆、那麼暢快，帶着經年不可得的釋懷。
“要不要，進去看看？”秦淮輕聲詢問。
蕭路搖搖頭說：“不，不必了……這樣就好，這樣就已經足夠好……”
望着鮮花裝點的門扉，秦淮聲音恢復了低沉：“有蕭氏先人在，有天吉娘娘在，後裕的根就不會丟……他們的故事會流傳下去，直到在中州土地上開出絢爛的花……”
隨着話音落地，蕭路轉過頭來。眸中淚水倒映着天上星子，鋪展成一條璀璨銀河。
回到客棧時，已經很晚了。兩人草草用過晚飯，秦淮將蕭路送回房間，又幫他打好熱水，理好牀鋪，說：“你好好睡一覺，明日正午，再上路不遲。”說完轉身向外走去。
望着秦淮背影，福牌上寫的“平安”跟“長久”，忽然就跳進了蕭路腦海，伴着他在故居前說過的話，直在心中交織起大片衝動。再也按捺不住這份渴望，他鼓起勇氣衝上前去，緊緊環住秦淮道：“留下來陪我，好嗎？”
語氣裏，是不再掩藏的殷切期盼。隔着衣服蕭路只覺，秦淮身體與自己一樣火熱滾燙，像壺剛剛沏開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