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歸去來 萬般因果,唯有自渡
歸去來萬般因果,唯有自渡
這片水的樣子,與以往見過的江河湖海,並無太大不同。除了越往裏劃,就越深濃的青綠之外,實在沒甚麼特別之處。爲此吳漢還特意盯着水面瞧了很久,竟連個長相稍微奇特的神獸妖物都不曾見到,就更別提傳說中的夜叉跟水鬼了。
鄧禹好奇地俯下身,慢慢將手伸向海面。感受水流穿過指縫時帶來的涼和軟,這感覺總讓他想起妻子的髮絲。至於寇恂,顯然對遠處依稀可見的羣山更感興趣。用手指着那堆重疊起伏,問蕭路是不是夢蝶山。
蕭路笑着點點頭,回答句“是”,寇恂又問起迷津海與夢蝶山之間的距離。這回蕭路笑着搖搖頭,說沒人能算得清楚。
賈復離划船的袁老漢最近,按捺不住心下疑惑。嘗試問道:“大爺,您平常就在這裏打漁嗎?”不知爲何,一上了船大家嗓門就大起來,句句猶如天邊悶雷滾過。
“有時候吧!”老人停下嘴裏哼唱的歌,“這裏的海物啊,可都是寶貝!有的吃了能治胃病,有的抹了能防凍瘡!還有的啊,撿出特定部位佩戴,可不招蚊蟲鼠蟻!”
一番話說的賈復,不覺大有意思。忙上趕着追問:“那昨晚上喫的魚,有甚麼功效?”
“哈哈哈,哪有甚麼功效!”老漢笑得很豪邁,彷彿巨石滾落山巔。“就是附近溪裏撈的尋常物,哈哈哈哈哈!”
在旁衆人也陪着一起笑,吳漢還不忘抽空打趣兩句,說其想得倒美,竟敢拿神物泡餅就湯,再度引來陣歡聲笑語。值此其樂融融之際,沒有人注意到老人眼神,漸漸沉了下去,如一口枯了千年的井,船也不自覺地越走越慢。
蕭路首先覺察到異常。但瞧之前去往同一方向的漣漪,現在卻圍着瓠舟,繞成一個個圓圈。從外到裏集聚起力量,不停往內收攏着。似要將這些不速之客,牢牢困於迷津海中心。
照理說這樣大的阻力,袁老漢作爲執漿人,不該全無感覺。可他就像甚麼都沒發生似的,依舊那麼划着。撥開水面的速度,沒變快也沒變慢。只不過嘴裏哼的調子,越來越激昂慷慨。像是與這海波,做着某種心有靈犀的呼應。
“大爺,這是怎麼回——”一向沉穩的鄧禹也摸不着頭腦了,開口便想詢問。不料被蕭路一個擡手攔在身後,看着兀自划槳的老人家,搖了搖頭。
眺望遠方的寇恂,忽然喊道:“你們看,起霧了!”邊喊邊指向夢蝶山深處。好像那霧並非從海上升起,而是自山巔冒出來的。如同山神懶洋洋呵出一團白氣,眨眼間便包圍了整條小舟。
霧氣聚攏的速度,比幾人想象中要快上許多。當蕭路再回身望過去時,袁海面目已經模糊,只剩嘹亮到癲狂的笑聲,迴盪於這迷濛霧海間。“哈哈哈……世間迷津皆有因果,捨身舍念方成逍遙……哈哈哈哈哈哈……”
沒過多久,竟連這笑也消失了。蕭路五人同在一艘船上,卻全然看不見彼此,甚至聽不到其他人發出的聲響。這感覺就像……就像……得了白色的盲症……剝奪掉視物能力的同時,還一併堵住了衆人耳朵。
蕭路很想試着挪動身體,或是提起手臂,可無論怎麼努力,一切皆是徒勞無功。他放棄掙扎,轉而將目光投向眼前,不辨首尾的蒼茫。
於此一瞬,參透了關於迷津海的真相!
那些隱匿於傳說和記載中的誇張描述,確有真實一面。然而所謂水中妖魔、奪魂拿命,並非有其實體,而是各人心裏的“貪嗔癡”和“有所求”,因着各自業障,變幻出考驗幻象。恐怕只要一朝看不破迷障,一朝就離不開這迷津海。舟上的人但凡有一個還沉溺幻影、深陷其中,船漿就無法向前划動。
“對上了,這下全對上了……”蕭路一邊想着,一邊在心中自語,“怪不得方圓千里,只得袁海一人能渡迷津……唯因其是真正參己、參人、參天地的自在精魂……不通執念、無有掛礙……當然無業可消、無障可破……”
就在他想通關竅的當口,其餘四人已陸續陷入迷霧,難以脫身、無法自拔。他們皆非貪婪之人,對人對事亦無過多憤懣不滿。唯餘一個“癡”字懸在心口正中,卻是最難堪破的執着與堅守。
鄧禹眼前的霧,飄着飄着就染成了粉色,循環往復間還夾着淡淡花香。鄧禹熟悉那香氣,是後山上每年按時盛開的武陵花。延着記憶,一樹樹芳菲如次第拉開的幕布般,脹滿了鄧禹眼簾。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踏出一步,隨即認出自己正身在後山之中,周圍春和景明、奼紫嫣紅。晨曦明亮而溫柔,燻得鳥兒懶洋洋的。一隻小蟲好容易爬到草尖上,立即就掉了下去。可它沒有過多停留,馬上又巴住另一株草,向上開始攀登。鄧禹笑了,卻不爲目睹這有趣一幕。而是因爲望見了遠處,立在花下輕撫桃枝的妻子,手裏還牽着峯兒。
等一等,峯兒旁邊好像還站着個孩子!看樣子是個女孩兒,比峯兒要矮上一頭,圓頭圓腦的樣子可愛極了。卻因背對鄧禹的關係,瞧不清孩子樣貌。
逐漸多起來的笑聲,先一步傳到耳中。他看着那女孩兒,邊笑邊往妻子身旁挪去,直至攥住石榴紅裙,妻子亦輕輕搭下手來,慈愛地撫摸着孩子發頂。
鄧禹終於忍不住了,三步並作兩步,朝着妻兒奔過去。呼喚聲響徹山間,引得前方三人齊齊回頭來瞧。
“爹爹!”男孩兒語氣裏滿是驚喜,腳下步子真是一點兒不輸其父。
那個小女孩兒則跌撞着跟在後頭,跑得不很利索。朝前伸展的胖胖手臂晃悠着,活像兩節白嫩脆生的蓮藕。妻子叮囑緊跟在後,不斷喊着“慢點兒,慢點兒”。裙裾飛揚在山坡上,好似貼着綠茵掠過的紅雲。
峯兒最先跑到鄧禹面前,一把抱住了腿。女孩兒姍姍來遲,接着一記趔趄,眼看就要摔倒。還好鄧禹眼疾手快,只一個躬身擡臂,便穩穩托住了女孩兒。隨着這粉團兒似的瓷娃娃被舉到半空,鄧禹總算聽清了,那奶聲奶氣的輕柔呢喃:“爹爹!爹爹!是爹爹!”
妻子也趕到了,一手捧着心窩一手擦着汗道:“峯兒,林兒,下次不許再這麼跑了,知道嗎?”循着這句話,鄧禹想起“鄧林”這個名字,正是當年他與妻子約定好的,生男孩兒就叫鄧峯,是姑娘便喚鄧林。不想兩人渴盼多年的兒女雙全,竟以如此方式實現了。
鄧禹不禁悲從中來。是啊,因爲太完滿了,才讓他在陷落前一刻,看穿了蒙在眼上的虛幻假象。鄧禹將女孩兒輕輕放回草地上,擡頭看向面前妻子。她還是跟記憶中一樣美,丹脣輕啓、淺笑嫣嫣,眉目慈愛如觀音。
“你看,這兒多漂亮啊……往後咱們一家人一起,生活在這裏……好不好……”她連祈求都好似在誦經,讓人根本不忍拒絕。孩子們一左一右扒住鄧禹兩條腿,又跳又笑地催促自己爹爹答應。峯兒還說山坡後面有間屋子,足夠四口人在此安居。
“是啊,這裏的確很好。”鄧禹閉起眼,抱着幻境中的妻子流下淚來。“可身爲軍人,職責未盡、任務未完,怎能流連空幻溫存,置家國天下於不顧呢!”說完他重新睜開眼睛,以定海神針般的堅毅,驅散了環繞周身的致命迷惘。
鄧禹走了。向着那片來時的山坡,頭也不回地走了。哀婉啜泣與悲痛哭嚎此起彼落,像身前越刮越猛的風。淚水怎麼也停不下來,讓鄧禹幾乎看不清前路。但他仍是半分猶豫沒有,堅定着朝前走去,一如接下使命時那樣義無反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