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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夢裏客 君臣離心,朝野離德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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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客君臣離心,朝野離德

“東西線接連淪陷,中路上鳳枝盛棠,更是被人一夜踏平!開戰前一個個拍着胸脯跟朕保證!金澤江百年天險,又有重兵水師屯防扼守,斷乎不會失於北人!現在呢,怎麼都啞巴了?”南夏大殿上,吳煜來回踱着步子,衣袖甩得嘩嘩作響。底下文武羣臣立了滿滿一堂,卻靜如空谷荒山,半絲兒人語不聞。

“哎……”呼出口鬱結之氣,吳煜駐下腳坐回龍椅上。冷眼瞧着滿地簪纓、一殿錦袍,目框裏恨不得沁出血來。

巫馬良雨位列最前,今日竟一反常態低頭默默。裏頭那些個貓膩兒他其實是清楚的,可明白話不意味着能明白說。南夏承平近百年,自將領朝臣自士兵百姓,上上下下皆以縱情享樂爲任、安逸怠惰爲要。輕敵的、畏戰的,騰挪家當避難的,兩頭觀望下注的,一句“數不勝數、不可勝計”,只怕還是估計少了。

莫說東西在線,仗着江水滔滔、將驕兵懶。便是鳳枝、盛棠城中,檑木、抵籬、塞門刀車,統統閒在庫裏,根本不曾取出來用。論句難聽的實在話——傾力守城、拼死血戰,自己不一定得着好兒。城池一旦陷落,被首當其衝拿來問罪,卻無論如何跑不了掉,這筆買賣底下人算得門兒清。

“朕問你們呢,說話啊!難道真是上天不佑、天命不允?”吳煜聲調沉了下去,怒氣反倒更重了。一巴掌掄在龍椅扶手上,錚錚然如金石擲地。

或許天意使然吧,巫馬心裏不知該怎麼掏的肺腑之言。自有人不假修飾遮掩,囫圇着個兒丟上殿來。只見儲陳排衆而出,頷首揖禮道:“啓稟陛下,金澤延岸輪番失利,實屬人禍並非天災!”

“驃騎將軍,陛下面前還需慎言。”可還不等把話說完,另一隊中梁大人就打斷了他,“前方將士浴血拼殺,各城太守盡職盡忠,何來人禍之說!儲將軍此言,怕是有失公允吧!”對方言辭犀利、咄咄逼人,妄想以此壓下這場風波。

“東線舟師驕易冒進,西線水軍畏難畏險,鳳枝盛棠兩城更是翫忽職守!這難道就是梁大人口中所謂,英勇之將、忠良之臣?”好在儲陳從不聽這一套。唱頌歌,唱不出太平盛世,更唱不退來犯兵馬。

“儲將軍少年英雄、俠肝義膽,自是看不上我等昏庸老邁、從長計議。”眼見梁大人被嗆住,身旁姜大人趕忙出面解圍。他一頭磕在金鑾殿上,動靜確實不算小,接着拱手請道:“陛下,適才儲將軍說,沿江之敗在於輕敵畏戰,雖有幾分道理,但難免有失偏頗。”

“有何偏頗,還請姜大人直言!”儲陳將頭轉過去,眸光森然冷冽。他倒要看看,這幫只會歌功頌德的傢伙,還能編出甚麼新詞兒。

“陛下容稟!”豈料對面看也不看儲陳,一心作揖往上頭拜。“中州此來勞師動衆,自是盼着儘早取勝邀功請賞,所以纔會卯足全力強渡大江!心切之師若此,便是天兵天將下凡,怕也難以抵擋!”

說着他又磕了個頭,話鋒一轉道:“只是古語有云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想那北師遠道而來,舟車疲敝、人馬俱乏。一戰兩戰或可得勝,時間一長也就打不動了。”

儲陳瞪着他,拳頭甚至都要收不住了。可爲着南夏億萬生民,他還是按下性子,儘可能平和道:“姜大人之從長計議,恕在下不敢茍同!如今北軍連戰連捷,一旦打出氣勢威風,誰還攔得住?把腦袋擱在刀子底下,還指望別人不去砍,天下能有這種好事兒?”

“你——”姜大人氣出陣劇烈嗆咳,粗着脖、紅着臉,以手點指道:“我南夏建國百、百多年,北邊來犯何止一次兩次……哪回不、不是鎩羽而歸、敗興而走……咳咳咳,足見上、上天護佑,實、實非人力可強啊……”幾點痛淚砸在地板上,姜大人隨即朝上叩去。一聲聲“陛下”喚得情真意切,端的教人動容。

然而吳煜並沒甚麼興致,他微闔雙目,右手擠按着眉心,仍是一言不發。

“那照姜大人所說,咱們這仗也別打了!都脫了官服到廟裏拜菩薩去,豈不更加省事!”儲陳乾脆把身子擰了過去,直面姜、梁兩人。

“驃騎將軍——”一聲斷喝出自他方,原是與二者交好的羅大人。“你步步相逼、出言不遜,是對我們這班臣子有怨氣,還是對陛下不滿吶!”言罷撩袍而跪,嚶嚶哭道:“姜大人一片赤誠爲着陛下……不忍見聖心負疚、龍體抱恙……陛下,陛下明鑑啊……”

場面荒唐至此,連巫馬也看不過去了。正要邁步發言,不想又讓儲陳趕在了前面。“要是誦幾句吉利話,就能把對面趕跑,我儲陳情願剖心挖肝、就血抄經!”年輕將軍面色青白、眼泛淚光。單膝下跪的動作,猶如崇山將頹。

片刻喘息換來新計上身。南夏朝中文武素來不睦,若不借此良機告上一狀,倒可惜了送在眼前的話把兒。羅大人整衣斂容,換出一副憂國憂民之相。“儲將軍誠心至意,委實令人感佩!況素聞將軍光明磊落、公直無私,老朽今日斗膽,有一言想問問將軍。”

儲陳身子巋然不動,只道了聲:“羅大人請講!”

“這這這……”見人上套,對面卻不緊不慢起來。捋了兩把鬍子,演了兩嗓結巴,方纔徐徐道出。“若說鳳枝、盛棠兩地官員守城不利,縱得北兵南侵。那負責戍守迎新浮橋的三百豹突兵,遭人奇襲全殲,此罪又該誰來擔待?”

這回儲陳是真變了臉色。以他的心思怎麼都不可能想到,國難當前竟還有人忙着打擊異己、朋比爲奸。

“陛下,失橋之罪全在末將一身!末將願領責罰!”孟廣一步跨至殿中,向着吳煜拜去。換做以前他怎肯等到現在?可手下三百人馬全軍覆沒,不由得孟廣不謹慎。

罪責如何他不在乎,但作爲將領,他自問不能讓那三百號人,丟了性命再背罵名。是以全程猶猶豫豫,怒氣忍了再忍、怨氣堵了再堵。

“浮橋失守,都是朕的錯……孟卿不必自責……”吳煜這句念得又慢又低,當即引來朝臣紛紛跪地,請罪驚呼不跌。他虛擡了擡手接着說:“若不是朕畏懼人言、忌憚民心,不肯儘早下令拆除浮橋……中州那羣旱兵,豈會過得如此輕易……豹突三百將士,又豈會因守橋力戰而亡……”

天子當朝悔過,這局面真是任誰也攏不住了。巫馬良雨索性將心一橫,拱手道:“陛下所言憂國憂民、愛兵如子,實乃天下臣子之楷模。”

他先是順着吳煜圓了兩句,叫停了那幫假惺惺的哭嚎,隨後納頭一拜繼續說:“然而眼下危機未解,朝廷內外自該同心協力,守江山、保社稷,固城池、護百姓。”

巫馬環顧四周,以太師威儀強硬平息下紛亂。“微臣不才,願親臨戰事前線,敦促將士、撫慰百姓,守我南夏國土!懇請陛下允准!”

“末將願隨太師前往!”同一句話卻出在兩個方位,分別來自孟廣跟儲陳。

吳煜復起身背手,拿眼一一掃過衆人。聽了片刻開口問道:“還有自願請戰的嗎?”

意料之中的沉默,擊碎了南夏帝最後一絲幻想,他定住目光,禁不住只想發笑。“姜大人,朕派你做個營前督軍,即刻調往東線,如何啊?”像是沒看夠那些嘴臉般,吳煜又一次發話了,指名道姓地點在他們脊樑上。

“回、回陛下……身爲臣子,本該爲朝廷肝、肝腦塗地……只是微臣年老身弱,耳、耳聾眼花……戰、戰場局勢又瞬息萬變……恐、恐誤了軍機,有負陛下……”方纔嚎得中氣十足,這會子倒連句整話都說不利索了。

“羅大人呢?朕許你到豹突營裏,與孟卿做個監軍怎麼樣?”吳煜將眼瞥向另一個,語氣愈加和緩了。

“回陛下,豹突營乃孟將軍親兵!驟然設立監軍一同指揮,臣恐將士不服,反而延誤戰事!”姓羅的倒是甩得一口好鍋,話裏話外只怨孟廣持兵自重、狂悖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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