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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夢裏客 合夢作約,縱橫成略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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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客合夢作約,縱橫成略

下筆多了幾分力氣,字跡有些重。然而蕭路並不打算更換紙張,只一面寫一面道:“中州……南夏……若能因此少死傷些人,少動些刀槍……再累再難,又有甚麼要緊……”忽地他語調高昂上去,“況且南夏國運將盡,貪官高立廟堂,污吏橫行街市!有志之士飽受不平,生民黎庶久遭壓榨!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嗆咳從五臟六腑裏翻騰出來,打斷了蕭路的話。

秦淮急忙抓過水袋,扶着其飲下幾口。心知對方想起了先祖,更想起了那三個人。待急嗽平復,他捋着蕭路後背,轉移開眼前話題。“隨行之人我都安排好了,你甚麼也不需要操心。”

豈料蕭路卻擺擺手,說一句喘兩下。“讓、讓寇恂跟着就行……人多反而容、容易壞事……”他坐直身子沉了沉氣,語氣總算恢復正常。“那松寧太守雖愛財惜命,但爲人奸詐、心術歹毒。跟着的人多了,沒準兒連面都見不成。”

秦淮本很是擔心,可依然選擇尊重蕭路決定。他以手撐桌道:“好,我一會兒就去傳令。”

蕭路面有倦意,卻照舊撐着精神安慰:“強將手下無弱兵,中州軍人各個以一當十!秦大將軍不必掛懷!”邊說邊在心上留下落款,乃是表字“衡竹”。

秦淮瞅着新鮮,翻來覆去地看,一面瞧一面打趣:“這麼多年,我竟不知你還有表字。”言辭間透着些許委屈遺憾。

“呵呵呵,我沒說,你也從沒問過啊!”蕭路被這話逗樂了。支着胳膊歪着頭,痛快笑過幾聲,隨即感慨般道:“這表字,很多年沒有用過了……亡族遺孤,隱姓埋名,哪還用得着繁文虛禮……”

夜漸漸深了。另一帳中,秦川正身着甲冑端坐案前,對着攤開的輿圖研究。南夏帝那頭兒,已下旨準了豹突營跟青羽軍兩方請戰。孟將軍處,秦川心知無需自己操心,那是爹爹的宿命敵手。自己這兒,只需做好與儲陳相見的準備即可。

飛騎青羽兩柄鋼刀,終於要實打實地見真章了。中州驃騎將軍很興奮,笑容浮現在臉上,隱隱夾雜着頹唐和失落。他望着桌上燭火,心下一片悽然傷感,白日裏剛下的旨意,不到傍晚時分便傳進了中州軍營。這場仗南夏還想靠甚麼撐、用甚麼贏呢?整個朝廷上層,早已只剩副被蠹蟲啃爛的空殼兒,風一吹草一動自己就先散了。

國家?百姓?江山社稷?哪有錢財來得實在,美人來得銷魂。秦川並不高興,也未曾有過半分得意。看着中州萬衆一心、衆志成城,他自問能夠體會,南夏帝王與忠義之士的難處,兩廂對比下來,端的教人唏噓扼腕。

揣着這份說沉不沉、說輕不輕的感覺,秦川眼皮愈發不聽使喚起來。燭光由那切實一點,漸次分散成數不清的亮斑。夢裏他來到一處,香花擺錦、翠樹倚籃之地,香花擺錦玉蝶舞,翠樹倚籃掩黃鸝。玄都一樹樹開着,綠草如茵延展腳下,空氣裏瀰漫的卻是迦南氣息。

秦川很清楚自己在做夢,即使在夢裏,他也知道自己在做夢。可這又有甚麼關係呢?他伸手蹭蹭鼻子,步伐不緊不慢,狀態不疾不徐,相信韓凜一定在前方不遠處等着自己。挪了約有數丈遠,呼喚應時響起。就來自這片芳菲中央,一下一下經久纏綿,好似曲沒有盡頭的歌謠。

秦川循聲找去,一路上不知抖落多少柔紅碎雨。青絲疊滿花瓣,連肩頭都沾着香,撥開末了一樹灼紅,只見韓凜身着鵝黃色薄衫,盤腿坐在草地上。四圍風起花飛,湖光粼粼,正可謂盛景如畫、眉目如秀。

秦川嬉笑着迎上去,雙手根本無需支地,兩腿一叉便穩穩坐定。“哈哈哈,官人這地兒選得倒好!償了今歲無緣賞花之遺憾!”纔剛落下逗趣聲就到了,真真沒片刻安靜。

韓凜笑顏明媚,便是春華灼灼,亦不能奪其芳姿。“我還要說,是夫君挑得好地方呢!惦記着當初碧水照花、春酲一枕之景,呵呵呵!”

眼瞅心裏那點兒小九九被人戳破,秦川頓時紅了臉蛋兒,慌張着往天上看去。但見白雲蒼狗、變幻無常,遂提議道:“這般桃源祕境、人世樂土!不趁此擺上一局,豈非可惜?”

韓凜以手托腮,笑得愈發風雅了。“夫君所言確好,只是沒枰沒子,又該如何對弈呢?”

秦川聞言,隨手撿起近旁一截樹枝,於天宇之下以坤輿做局,四方縱橫十九線,將三百六十一處交叉點悉數包羅進來。然後把樹枝撅成兩半,稍長那截遞給對方。

“呵呵呵……夫君此法當真有趣……”韓凜樂着翻過身。他轉頭朝向牀榻裏側,自夢裏接過那段細枝,略作思量後往格中一點,權做黑子先行。“不瞞你說,當年飛騎營出兵北上,你我二人也是這般對坐而弈。”

秦川耐心聽着,面色如平湖般沉靜。他以枝撩撥畫下一圈,白子頃刻躍然天地之間,轉而笑問:“哦,不知結果如何?還請官人解惑!”

韓凜搖搖頭,手上東西卻不見停。“那盤棋,沒能下完……”幻境中的自己,顯然要坦誠許多。“我夢見你戰死沙場,魂魄歸來終是化了枯骨灰燼……”

“放心,這次不會了。”秦川輕輕說,淺笑漾開波紋,激盪起滿目殷切。“這回咱們一定能把局走完。”身處虛無,年輕人也總算說出了心裏話。

沒錯,他想陪着韓凜!陪着韓凜,從年少走到蒼老,從黑髮走到白頭,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兩人交替走過幾回合,雙方速度皆有所放緩。秦川思慮再三邁開步子,甫一落地便引來對面激贊。“妙!擊左視右,攻後瞻前,將軍此招果然高杆!”

韓凜緊跟抄起枝杈,思索着又下一子,當真起落有風雨,過手化驚雷。秦川先稱一聲“奇”,當即點評道:“官人此舉無事自補,大有侵絕之意,在下受教!”

接着他拈起枝條,半盞茶過方畫下一圈。韓凜看了看,口中仍以“將軍”稱之:“一子着而兩廂活,將軍此計可謂深遠。”說完輪到自己,爽爽快快點下一黑,捨得乾淨利落。

秦川看透韓凜佈局,亦看懂其良苦用心。“棄小不救,官人所圖者甚大。”言畢將枝丫在手裏挽過兩道花兒,徐徐落子道:“與其戀子以求生,不若棄之而取勝;與其無事而獨行,不若固之而自補。官人叮囑,夫君這廂記下了。”

韓凜一瞧,對方嘴裏雖是動聽,手上卻使出了殺招,徹底張開陣勢預備吞下這局。他不急不躁地搓着,讓指尖沾滿草木氣。小半炷香過去,才指着一處點下,輕快吟道:“善勝者不爭,善陣者不戰,善戰者不敗,善敗者不亂。凡此種種皆屬籌謀之道,全看個人如何體悟運用罷了,萬望將軍謹記。”

這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自嘆枉讀十年書。經了點撥秦川還真於邊角處,覺察一項漏洞。卻瞧他一面口誦“遵命”一邊畫圈補齊,而後仰天長嘆:“以正合、以奇勝——兵家棋家自古一理!官人這盤棋,來得可真是時候!”

要說他們兩邊還真有意思,一個口口聲聲叫對面“官人”,一個字字句句稱對方“將軍”。第一次把君臣與伴侶、戰友與愛人,融合得如此完美無瑕、天衣無縫。

伴着輸贏揭曉、勝負分定,秦川撂下手裏青枝,凝望對座韓凜。他擡動胳膊,想要摸摸愛人臉頰,舉到半空卻突然止住了。“呵呵,這件事……還是等得勝而歸時再做吧……”說着他站起身,道出那句遲來的承諾。

“好了,我該走了!”秦川舒出口氣,沉實笑容與篤定目光,一同烙進韓凜心底。

再睜眼時桌上蠟燭只燃了半寸不到,真叫個黃粱一夢終須醒,無根無極本歸塵。

次日清晨、天光待亮。蕭路跟寇恂一前一後牽出馬匹,向營門口等着的衆人作別。兩下里沒甚多餘言語,路過秦淮時,蕭路特意叮囑:“記着昨晚答應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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