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夢裏客 北邙魂客,盡歸枯骼 (1/3)
夢裏客北邙魂客,盡歸枯骼
喧譁聲傳進院子裏,佟大人忙撩了衣袍外出相迎。邊往前趕邊告罪道:“承蒙蕭氏忠義之後下降!在下萬不敢當,萬不敢當啊!”
好一招含沙射影、指桑說槐,面上雖是和和氣氣,誰也挑不出錯兒的客套話。內裏卻一下將蕭路,從中州使節身份裏摘出來,不僅挑明瞭這廂知曉對方底細,警告蕭路休要造次胡爲。還藉此挑撥其與中州朝廷關係,提醒他世仇深重,不該忘本負義。
“呵呵呵……”怎知蕭路根本沒把這話放心上,談笑間便將風雲化於無形。“佟大人先祖從龍過江,位列昭臺十二將第五。名門之後,實非蕭某一介布衣可比。”他眉眼素淡、語調清和,假裏亦透着三分真。堂堂然鵠立院中,似在等對面繼續出招。
世間事往往就是這樣——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蕭路這兒敞敞亮亮回話,倒叫那廂喫不準深淺,不敢再行試探。
“哈哈……哈哈哈……”笑聲尷尬到,寇恂都替對方難爲情。好在多年官場不是白混的,那佟大人一瞧勢頭不對,趕緊止住口舌,打着哈哈把人往堂裏領。
上等酒宴擺在大廳中央,用“山菇竹芽人間至味,猩脣駝蹄天閣饈珍”來描述,可是一點兒不誇張。憑甚麼天上飛的、水裏遊的,這時節該見不該見的、該有不該有的,皆滿當當堆在桌上。足見其平日排場之大、貪墨之巨。
“先生請,這位英雄請!”佟太守自己不坐,只一味讓着來人。蕭路衝寇恂點點頭,兩人道了句謝,分左右落座桌邊。
“中州上護軍,寇恂。”甫一坐定,他率先介紹。跟手一塊兒起來的,還有對方那高大身影。
“原來是上護軍大人!失敬,失敬!”佟大人一面作揖陪笑,一面留神着對方動作,語氣雖慌張眼神卻機警奸詐。
“哈哈哈,好說好說!”寇恂並不受他禮,擺着架勢歸座,“呆會兒,多招呼幾罈子酒就成!”言畢伸長胳膊撈過酒壺,給自己斟了滿滿一盅。
“英雄海量,在下自愧弗如!”佟姓太守執起另一把壺。先幫蕭路滿上,最後纔是自己。
就着歡伯醇香,三人又絮了些不鹹不淡之語。蕭路算是看出來了,只要這邊兒不開口,那邊就甚麼也不打算問。如此拖下去不是辦法,醜媳婦遲早要見公婆,對面那副夜叉心腸,是時候拽出來瞧個真着了。
拒絕了再次添酒的好意,他順着話茬把題一轉道:“蕭某到府之前,就聽人說太守家裏出了喜事!想來這不惑之年再添新丁,確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
說完他往椅背上一靠,示意寇恂呈上所攜對象兒,完全不給佟大人插嘴機會。“這裏頭裝着一對長命鎖,一雙玉如意。”蕭路指指桌上匣子,“皆是淳王殿——哦,不對不對,應該是‘千秋萬歲義父大人’,託在下捎來,聊表恭賀之用。再怎麼說,也是王府出去的姑娘。能爲佟家開枝散葉,亦不算白來此靈秀之地。”
佟姓太守心道不妙,認中州小王爺做乾爹,收錢收美人兒的事兒,這下可全讓人攥住了。喫人嘴軟、拿人手短的道理他明白,只不過眼下情勢危急,坐以待斃不行,撕破臉皮更不行。他要弄清楚,來人究竟知道多少,又在外頭散佈了多少,以此擇選退路。
“先生此禮過於貴重,在下着實不敢枉受。”佟大人進一步酌量言語,“這樣吧,長命鎖小人就替家裏收下了。至於一雙如意,還有勞先生帶回。”
蕭路咧嘴一笑,嘆對面兒還真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他重將手臂擔到桌上,似閒話家常道:“佟大人何必過謙?玉座金佛都天天拜,一雙如意怎當起句貴重?”
繼而眸光一轉,朝着寇恂點指:“放下放下,快放下!佟大人這是與你玩笑,萬萬認真不得!”
對方收到指令,立馬把合上的蓋子從新打開。
蕭路此時才掏出殺手鐧,赫然是幾封信件。“這不來前,淳王殿下還怕蕭某辦不成事,特地交代了一沓書信。”他動作隨性、口吻自在,一邊用指頭撥弄着那些信一邊往下說:“嘖嘖嘖……果真是父慈子孝、天倫情深吶……”
事到如今,躲是躲不過去了,佟太守乾脆將事先僞裝一併收起,冷下一張面孔道:“哼,明人面前不說暗話!先生此行到底爲何,不妨敞開來講吧!”
蕭路挑一挑眉,坦笑好似過耳清風。“佟大人快人快語,那蕭某也沒甚麼好藏着掖着。”隨即用淬過火眸子,死死盯住對面,將憋了大半天的話盡數拋出,“在下此來,是爲勸大人開城投降,切莫無謂抵抗、徒增傷亡。”
佟姓太守早有預料,只不滿對方態度,竟如此風輕雲淡,顯然沒把自己放眼裏。他藉着酒勁猛一撂杯,忿然之情躍然面上。“憑几封說不清來由的書信,再加幾句沒頭沒尾的私隱,就來勸降一城太守?你們中州,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吧!”
佟大人很激動,一番慷慨還真有幾分像那麼回事兒。蕭路安然端坐、一如往常。單把那笑又往深裏填了三分,曼聲道:“佟大人無需動氣。蕭某自知揭人私隱非君子所爲,可跟滿城官兵百姓比起來,在下那點子聲名,實在值不上甚麼。”
摔歪的酒杯,被他重新擺正。“何況古語有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這廂父親認了、美妾收了、錢財更沒少拿,難不成還在乎最後這一哆嗦?”
佟姓太守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終惱羞成怒、拍案而起,指着來人厲聲恐嚇道:“只要本官一聲令下,你們誰都別想活着離開太守府!”
但見蕭路橫眉冷對,忽地仰天大笑三聲。“哈哈哈,實話對大人說了吧!日落之前收不到松寧投降的消息,中州軍隊就會打進來!到時候,蕭某固然離不了這松寧城!只怕您也休想,囫圇踏出屋門半步!”
一瞬間,刀光貼鬢懾淵潭,劍影斜飛刮露寒。寇恂轉動手腕,將鋒銳抵上太守脖子。動作快到根本沒人能看清,他是怎麼起的身,兵刃又是怎麼出的鞘。
“佟佟佟,人在冬。先食南夏粟,後認中州父。嬌妻美妾金銀牀,哪管滿城生與亡。”蕭路口中吟着歌謠,拿手一支桌子,穩穩自席間站起。
“這……這是甚麼……誰、誰編的……”佟太守慌了神。如若放任這童謠流傳,先不說朝廷會怎麼處置自己,就是這一城官紳百姓也饒不了自己啊。
“這可是爲稱頌大人功績,專門兒編來唱的,太守可覺滿意?”眼底笑意徹底消失,餘下之言,蕭路念得冷冰冰、涼嗖嗖,“鳳枝盛棠兩地長官,一個梟首示衆,一個當街問斬,大人不會沒得着信兒吧?便是金照舊海等處,亦找不出個善終,俘虜的俘虜,關押的關押。”
話音未落,他逼近一步。“萬貫家財散於衆人,廂籠細軟沿途發放,一個個身死名裂、妻離子散。就是看在一家老小份上兒,太守也該掂量掂量,三思而後行。”
情勢到了這個階段,不投降是不可能了。然而姓佟的素來陰險狡詐,話到嘴邊又辯駁說。自己雖願投誠,奈何手裏沒有兵權,松寧守將那裏不知如何。
“呵呵呵……”蕭路樂得很有耐性兒,“一家人哪來兩家話?兒女姻親都結了,還怕說不通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