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一燈夢 慟聲悽切,千里傳音 (1/4)
一燈夢 慟聲悽切,千里傳音
“隙月崩摧,隨殉故舊……弦盡高山,音絕水流……”戰報末端沒了“長思”二字,取而代之是韓凜手裏這張紙。他既不打算唉聲嘆氣,也不願假惺惺落淚。面對這樣一個結果,中州帝心裏只有雀躍與慶幸。
“陛下,穆王到了。”小半時辰過去,承福推門回稟。動靜傳得遠了些,驚起喜鵲嘰嘰喳喳。
韓凜合上奏疏,將眼一擡道:“請皇叔進來!”姿態卻遠不如語氣急切。
直身、撩袍、邁步,一舉一動便好似雲中遊鶴、畫裏真仙。與穆王那風風火火做派一撞,當真兩相交融、各有看頭。
“微臣參見陛下。”穆王音色洪亮、腿腳麻利,果是應了“人逢喜事精神爽”的老話。
“皇叔大病初癒,切勿多禮。”韓凜一面迎,一面架起手臂扶道:“快快坐下說話。”
來人頷首領命,並不着急落座。藉由彼此間站位,謙恭道:“偶染微恙!有勞陛下掛懷,實乃微臣失職!”
承喜呈上新茶,步子比雀鳥啄米還輕。就着滿屋清新,韓凜將穆王引至下首桌椅處。
“不敢勞動陛下!”對方堅持着。把手橫在自己與中州帝之間,一看就是有話要說。
韓凜轉正身姿,粲然一笑道:“皇叔有何賜教,侄兒洗耳恭聽!”一句話便把兩人關係,重新拉回骨肉至親。
穆王仰起頭,一雙眼睛好似兩團燃着的火球。韓凜記得自己見過這個表情,在很多很多年以前。那時陳大人初入永安,一番闊論高談,恰如仙樂暫鳴,使人忘餐廢寢,渾然不覺日夜。
“中路大軍攻克蒼蘭,委實大功一件!”但見穆王精神抖擻、聲如洪鐘,哪裏看出半點兒纏綿病榻之相。“而今三線匯合在即,先取盧蔭、再下齊昌!百年未有之宏業,近在眼前,近在眼前啊!”說至興奮處穆王雙袖一展,鬍鬚迎風飄動,像城頭掛着的旗。
如此表現,使韓凜多少有些喫驚。印象中自己這位皇叔一向胸有城府、老於世故,人前人後從不輕易泄露喜怒。今日這般,確是等久了也盼急了,不經意間讓話兒牽了心兒走,倒多了幾分家常親近。
韓凜將對方讓了,自己則與旁邊落座。距離如此之近,怕是還要追溯到大位初登那年。
“皇叔所言極是!”中州帝笑着說:“然古語有云,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臨近尾聲,越要沉得住氣,以免事敗垂成、功虧一簣。”
穆王點點頭,欠身拱手道:“陛下思慮周全,微臣實不可及。”接着落下胳膊,略作思量後,“眼下確有一件要務——處理得當,事半功倍;安置不妥,勞而無功。”
韓凜當然知道,穆王口中“要務”爲何。奏疏是兩天前收到的,由南夏太師授意、徐銘石發起,聯合先前扣押四衆。當庭直言秦家父子擅專太過,與南夏官員來往甚密。上表請求朝廷早作安排,以防秦氏一門恃寵生驕、擁兵自重。
“依皇叔看,此事如何料理爲妥?”回想被生生截斷。韓凜不動聲色,把球踢回了穆王那邊。
對方手握茶杯,頭腦漸漸冷靜下來道:“本就是出假戲,自然不可真做。換將繳權甚麼的,就留給太師夢裏頭想吧。倒是徐大人建議派遣監軍,不失爲妙計良方。”
韓凜將手一點桌面,呵呵樂道:“朕正有此意!”邊說邊轉頭看向身旁,“今日請皇叔過來,便是爲了監軍人選一事!”
穆王撒開茶杯,忙不疊趨近對方。急聲道:“此事越快定奪越好!卻不知陛下中意何人,擔當監軍一職?”
韓凜慢悠悠漾開個笑,並不急於給出答案。那笑真是美極了,比豔陽下的海棠還要清麗靈秀。“呵呵呵……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聲音也像從春景裏撈出來,閒適悠然、和煦恬淡。
穆王張張嘴,似乎沒有多少驚訝。畢竟是從小看大的孩子,自問能夠揣測幾分。若論這裏頭沒半分假公濟私,穆王不相信。可要說全爲着那小將軍,穆王更不相信。
他雖未當過帝王,但這麼多年下來,瞧也瞧夠了。從父親到兄長,從兄長到子侄,龍椅上的靈魂總是孤獨而寂寥。無論身邊陪着多少人,那份落寞始終如影隨形,連死亡都無法將其收結。
對方真正想見的,其實是吳煜。他們素昧平生卻心意相通,他們陌路殊途又惺惺相惜。他們相見即是永訣,分離亦是重逢。
茶涼下去了。穆王挪挪腳,起身朝韓凜拜道:“此去路遠,還望陛下珍重龍體!隨行護衛職責緊要,千萬大意不得!”
乾乾脆脆兩句話,喜彎了對面眉眼。韓凜托起穆王手臂,細語叮嚀着:“朝中之事全憑皇叔做主,緊急軍務連夜呈送,切不可遷延耽擱。”
“臣遵旨!”穆王鄭重應下,轉念一想道:“眼下戰局尚不明朗,爲防節外生枝,先拿舊疾突發、閉門靜養的由頭,頂一陣子吧。”
韓凜仍是那樣笑着,口中滿是承應:“就按皇叔意思辦!多事之秋,朕就不留皇叔用飯了!”
“臣告退。”穆王拜別韓凜,回程腳步與來時一樣快。孫着陪在身側,差點兒失了禮數。
批閱完案上奏疏,韓凜茶也來不及用。匆匆吩咐承福、承喜道:“給朕收拾幾件外出衣裳,午時初刻上路!”
小內監答着,腿上倒比嘴裏還忙。一串“是”字沒等敲進韓凜耳朵,就變了黃鶯邕邕和鳴。
內宮中,陳子舟正端坐書房,謄寫着《萬里行紀》。門戶開啓聲爽利清脆,只不能打動女孩兒分毫。
“哎,別用功了!備些應用之物,一個時辰後出發!”韓凜這頭兒,像是拿火燎過。直催得陳子舟眼冒金星,才肯停下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