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東方白 長夜空對,兩情知心 (1/3)
東方白長夜空對,兩情知心
秦淮離去之後,秦川便將自己埋進累累奏報中,直至夜幕降臨亦不見其擡頭。他心裏五味雜陳、百感交集,個把時辰仍尋不出由頭。
秦川爲爹爹感到高興,他爲中州獻出了最美好寶貴的半生,如今當然有資格,選擇接下來的日子。年輕人還爲蕭路欣喜,他想起與師父初識,那樣清冷疏離的一團影兒。現在可好,不必再做長明燈,不必昏燭古佛地苦熬。
云溪那地方秦川雖未去過,卻堅信蕭路眼光不會出錯。爹爹與師父定會成爲如傳說般,令人羨慕的神仙眷侶。接着秦川想起小松,信件輾轉送進齊昌,每個字兒都跟會飛似的。比其先安定下來的,竟是楊老爹豆腐店。甫一掛牌便人客不絕,天天夜裏磨豆子、點滷水都要忙好幾個時辰。
幸而小松幹活麻利,一衆倒抵好幾雙手。至於戍衛朔楊,幾番之下終於有了眉目,下月初三即是其披甲值守之期。可惜那天自己只能遙遙祝一杯酒,看不得那孩子臉上的笑。
秦川站起身,把窗戶推得更大了。本該更圓的月亮,今夜卻被雲靄遮了個嚴實,偶有清暉從縫隙裏鑽出來,只不足以照亮戶前方寸之地。一盞小燈擱在桌上,爲屋子勾出圈兒還算亮堂的圓。
秦川獨倚光下,像極了過去模樣。是的,他在等時間也在等人,可與當年不同,這一次他沒有把握,對方是否會來。驃騎將軍環顧四圍,除卻戎裝一身、奏報幾摞,此處仍保持着儲陳在時舊貌。幾乎稱得上紋絲未動、原樣奉還。
“呵呵,還……怎麼還,還給誰……不過自欺欺人而已啊……”他對着那點燈芯發笑,眉目淒涼如秋水。
“長離才得長相守……暌別未必是無緣……”歷經時日秦川終是參透了其中奧義。爹爹那廂掛冠歸隱,自己這廂只怕要常住齊昌。他想起史書裏頭往往是殺伐容易止戈難,武力能夠征服的,從來只有血肉之軀。若想真正意義上實現統一,後續安撫纔是整場戰事的重中之重。
“再平江南便是前車之鑑,中州萬不能走隋朝老路!”韓凜一邊翻閱奏疏,一邊刷刷點點做出批示。孫着不在身邊,底下人使起來的確算不上順手。虧得貼身小內監機靈聰敏,一段日子磨合下來,亦能跟韓凜過上幾句。
“外頭幾更了?”中州帝揉揉眉心,語調中難得透出些許倦意。
“回陛下,快三更了。”小內監語輕似水,若用江下話講來,必定更添婉約。
韓凜猶豫着。中州大將卸甲歸田這件事,很快就會遍傳內外朝堂。秦淮本是常駐南夏的不二之選,其聲名遠播足以威震海內,儒將風度亦可親善江下子民,當然還有那位蕭先生。
“蕭先生……呵呵呵,蕭先生……”韓凜囁嚅着,動靜小到無人在意。此人才智謀略實不輸當朝陳相,祖上亡國經歷,又使其滿懷慈憫憐恤。定可於關鍵時刻,化干戈爲玉帛,使百姓得以休養生息。
“可惜,可惜啊……”他再度想起蕭路那手棋。海納百川、有容乃大,潛雨無形、潤物無聲。
韓凜把目光投向前方,內心逐漸陷入掙扎。對於秦淮留南,朝廷不是沒有預案的,這一點他不怕認即使當着秦川也不怕。秦氏官高、蕭氏多謀,但有至親骨肉在京城,不怕倆人動別的念頭。
至於宗室皇親,他們身份太過敏感,一個“韓”字壓在那兒,百姓天然挾着三分氣。文人官吏也不行,他們太過溫和、太過柔弱。再動聽的道理,若沒後頭那根大棒撐着,就跟蚊子哼哼一個德行。
所以秦淮,是最佳人選!韓凜心裏重複着這句話,重複着這句始終沒機會說出口的話。他不清楚自己爲何會答應蕭先生,爲何會同意兩人共赴云溪。
是爲着秦川嗎?還是私心裏,一線尚存的凡俗良知?韓凜沒有答案,亦不打算再去想了。他立直身吩咐道:“換身常服,隨朕出去一趟。”
“是。”小內監頷首低眉,並不多話,將韓凜引往偏殿方向。誰知兩人剛換好衣服出來,右邊即報齊王在外求見。左邊又道京城來的加急文書,已然呈送案上。
“請皇叔進來。”韓凜眼睛眨都不眨。除下披風小帽,坐回桌前看起奏疏,那樣子彷彿從未準備外出一般。
有天下便不能有私己,有國便不能有家,這般道理小內監永遠不會明白。他只是稍顯疑惑地打量韓凜。
“上一個皇帝,可不會這樣……”相似情景之下,自然聯想到吳煜。夜深至此,南夏帝纔不會因政務,放棄守在愛人身邊的機會。
“他這是,想去見誰呢?”小內監回憶着韓凜換衣期間的眼神,溫柔繾綣隱隱藏在地下,跟之前吳煜和巫馬澄相處時一模一樣。這牽起了他的好奇心。
府邸中秦川仍在等着。他要等韓凜來,等韓凜親自做出安排,親口說出那些約束跟限制。爹爹與師父逍遙云溪,京城又無其他血脈干係,留自己這樣毫無軟肋破綻的人在南地,配套舉措必須萬無一失。
可秦川自問無怨無悔。江山社稷不能以君王喜惡爲衡量,若韓凜因兩人私情而無限信任自己,那跟古時寵幸奸佞的昏君,又有甚麼區別?
信任從來都是有條件的。有了條件彼此才能長相廝守、相攜白頭。有了條件才能教人時刻保持清醒,不至行差踏錯、萬劫不復。秦川望着那一豆燈芯,手邊是送別秦淮時剩的那半壇殘酒。一口一抿喝乾,不知不覺竟睡了過去。
夢裏秦川再次回到那一天。自己站在陽光下,仰頭望着對面小哥哥。以稚嫩童言說出:“願做先鋒,任君差遣!踏平南北,功蓋三軍!”
韓凜的笑可真好看啊,與自己一起這麼多年從沒有變過。
場景盪悠悠變換,來到演武挑兵那一日。高臺上趙直力大無窮,雄鷹展翅天際,飛騎營就此誕生。
“呵呵……呵呵呵……”幾聲醉笑沾在脣上。秦川拱着頭,睡得愈發踏實香甜。
再往下是北夷之戰。千里大漠、來去自如,從此便得了個“殺神將軍”的名頭,“功軍侯”亦是風頭無兩、一枝獨秀。
許是飲酒的關係,面上那道傷疤有些發熱。拉扯着秦川回到當下,回到業已平定的南地烽煙。他很高興踐行了當初諾言,攻城略地、開疆拓土,更以先鋒之姿節節取勝。甚至連“功蓋三軍”那句狂話也做到了,當真夫復何求。
夢境行至尾聲,卻不知怎麼轉回了開頭。兩個孩子出現在前方,身影有些模糊。矮些那個似乎披着斗篷帶着盔帽。高些的明黃遍體,上束帝王冠冕,唯餘笑意猶勝往昔。秦川還想多看會子,可惜時辰已到,他醒了過來。
天色微微發亮,昨晚韓凜並沒有來。幸而今時今日,兩人早無需對白交流。秦川閒閒伸過一個懶腰,自言自語道:“前兒夜裏,他一定忙得不可開交……也不知,顧不顧得上用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