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東方白 山椿綻蕊,離人既歸 (1/3)
東方白山椿綻蕊,離人既歸
入夜時分,不知怎的下起濛濛細雨。雲山守在府外,心想如此天氣,將軍所說訪客還會不會來?遠處曲調如幽如咽,飄進靈澤織就的簾幕裏,灑滿整座齊昌城。
踢踏聲自巷口傳出。雲山也說不出爲甚麼,只覺那動靜是朝自己這邊來的。車駕停靠門前,他看不清隨從臉龐,朦朧間瞥着對方面白無須。來人下車站定,並無隻字詞組,侍者亦無話可說。
難不成,對面一早曉得將軍囑咐?雲山不及細想,趕忙躬身道一聲:“請……”
來人邁開步子,起落間盡是小夥子從沒見過的威儀風骨。兜帽搭下來,擋住大半張臉。藉着微弱光線,仍能辨出那絕世姿容。雲山一路引着他,步至廂房小院。看清裏頭點着燈,對方腳步凝滯一下。
“有勞。”對方低聲說着,嗓音似泣似訴,比仙樂還要動聽。雲山不方便多待,行過禮後一步三回頭地走了。來人空立片刻,推門踏進房間。
“小川,我來晚了。”這是韓凜第一句話,卻遲遲不見下文。
秦川揹着光,只此一言,便知對方已有決斷。他沒有回頭,起身挪至窗前,用叉杆支開窗戶。“我在院兒裏,種了山茶花。”雨水順着邊梃滴下來,給訴說蒙上層水汽。
韓凜往裏幾步,這一次他沒有靠近秦川。只在其身後停住,解下沾溼的斗篷。低頭嘆道:“是我……是我對不住你……”
沉默未及久留,便換作笑意攀上眉梢。秦川轉過頭,大喇喇往椅裏一靠。樂呵呵道:“說吧!安排是甚麼,要我怎麼配合!”
“你——”韓凜不由語塞,脣角彎彎跟快替代歉然。旋即拍桌道:“好!既如此,倒省了口舌曲折!”
這便是二人間的相處,時時事事以大局爲重。先公後私,痛快又踏實。國政不穩、人治不修,哪裏輪得到衷腸互訴、兩廂纏綿?
“天下初平、朝中事多,我明日就要啓程回京了。”韓凜接下去,“齊王跟韓冶會多留些時候,此地宗室官員有些尾巴料理。”他頓一頓,後面那些話如果可以,韓凜真不想開口。卻也十分清楚,這個結果必須親自面對,才足夠坦誠磊落。
“下月初一,加封你爲安國公的旨意,便會傳佈四海。屆時建牙設府,更加名正言順。”韓凜看定對面,眸中淚光閃動,“只是小川——你此後調兵,除覈對虎符外,須另加上諭手令。且要與本地府尹齊齊到場,兩下查驗聖旨,方能開府庫、遣兵馬。”
“就這些啊?”秦川一聽一樂,“穆王和陳相沒怎麼發力嘛!”他爲其斟上杯茶,語氣輕鬆似閒談。
“小川……我不是,我不是不信你……”韓凜別過頭。對方越是表現如常,自己越是心如刀絞。面前這個人,爲中州奉獻太多、犧牲太多。而今還要這樣步步爲營,韓凜只覺自己狼心狗肺。
“我以後,有機會去看你嗎?”秦川在意的顯然不是這個,他知曉自己在韓凜心裏的分量,但這些理由說服不了其他人。何況其早在穆王跟前起誓,絕不會因私干政。
如此佈置,爲的是有功之臣放心,皇室宗親安心,觀望圖謀者死心。只有這麼做,才保得住彼此情意,不至處處遭猜忌、受鉗制。兩人才有可能,平平安安走到白頭。
韓凜破涕爲笑,輕輕搡一把秦川道:“傻小子,身爲王公總要回京述職的!我也會來看你,每年都來!”小心臟提到嗓子眼兒,撲通撲通跳着,頂紅了彼此臉膛,“我打算定齊昌爲陪都,每年巡幸暫住,以安南地民心。”
“真噠!!!”對面傻小子簡直高興瘋了,着急忙慌問,“那、那你甚麼時候來?我好早早預、預備接你!”甫一出口,秦川便暗怪自己傻。這般細緻的問題,自然要等將來慢慢籌劃,現在哪有心思想。真真是榆木腦袋,不聰、不慧、不開竅。
目光投向窗外,溫柔而熱烈。夜雨淅瀝,堪堪得見幾抹細瘦影子。韓凜笑聲很輕,宛若曲家鄉小調。“你只要記住……當山茶開出第一朵花,我已在路上……”他將身側過,臉上亦像綻着花。
“那你能、能呆多久啊!”秦川很明顯在得寸進尺。照目前這情況,就是叫他撒潑打賴坐地上哭,傻小子也幹得出。本來嘛趁對方補償之心正盛,不多撈些好處,那才真是木頭疙瘩呢。
“呵呵……呵呵呵……”韓凜當然看穿了,寵溺笑容裏透出些微狡猾,“某人以前不是說,要帶我來南邊兒過年?上元佳節不完,我哪敢回去啊!”言畢把頭一支,半歪着身子。
“哇哇哇,太棒啦!!!”秦川幾乎是壓着話音兒蹦高兒的,一面掰着指頭,一面煞有介事地算賬,“如此一來,豈不是比初三跟十七之約加起來,都要多嘛!我就知道,我家官人最好啦!”
他衝過去,一把抱住韓凜。又是蹭腦袋又是揉身上,狗狗本色發揮得淋漓盡致。笑聲滾在耳邊打雷似的,吵到韓凜拼命往邊兒上歪頭。想說幾句緩和局面,都找不出縫隙插嘴。
雨聲漸急、燭火漸暗。趕着秦川凝眉思索,下次要帶對方去哪兒品嚐美食的空當兒,韓凜轉頭吻上他臉頰。屋內瞬間安靜,曖昧氣氛順着呼吸蔓延、聚集、沸騰。
“沒關係……車駕巳時末啓程,現在只有我和你……”說完韓凜眨眨眼。睫毛落在肌膚上,像在撓癢癢。
秦川擁住愛人,脖頸恰巧擦過對面嘴脣,立時便燒了起來。
……
將韓凜安放枕上的動作,說輕不輕說重不重。牀幔繫帶鬆了,垂下半邊青綠紗帳。光線變得更暗了,燭火打在上頭,映出兩人交疊的投影。秦川撫過韓凜額頭,小心一如記憶裏,朔楊重逢那夜。
他可真白啊!細膩到哪怕碰一碰,都像會被戳破似的。愛憐摻雜進想象,秦川愈發不敢使力。一下下點着,比錦鯉啄食還要柔。
對面之人兩頰緋緋、嬌喘微微,一對眼睛亮到能點星星。秦川看着、望着,只覺得韓凜美。心跟着緊了一下,恐懼沿疼惜襲遍全身。彷彿那美本身,便是對生命的獻祭,教秦川心動、心醉、心碎。
呼吸潮熱,幾乎擰出水珠。韓凜卻不催他,任由那手蹭過額角、剮過鬢邊,最終懸停在半空。鼻翼隨之抖動,秦川很想說些甚麼,又怕擾了眼前美景。
“白日裏好好喫飯,晚上好好睡覺……天涼起風時,記着添衣服、戴帽子……遇事彆氣別急,保重身體要緊……”韓凜一句句念着,那些無從出口的言語,自己已然聽得真切。末了還一蹙鼻子,調皮道:“怎麼樣?夫君叮嚀是不是一字不差?”
“呵呵呵,官人說是自然是嘍!”秦川歪歪嘴。多年下來,他早知對方抵抗不了這樣的笑。韓凜果然紅了臉。嬌俏羞澀處比之初次夜晚,真真過之而無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