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池魚 錯只能在臣,不能在君 (1/3)
第26章 池魚 錯只能在臣,不能在君
戶部值房的窗開着半扇, 寒風捲進來,卻壓不住屋內的滯悶。
傅叡州坐在案後,手指反覆摩挲着案上那本攤開的賬冊, 指腹蹭過“二十萬兩”的硃批字樣,心裏沉甸甸的。
這賬冊是溫不遲昨天派人送來的,附帶着宿州府衙的明細, 明擺着是要他拿賀醒開刀。可賀家是世家,賀醒又是嫡長子, 真要查到底, 他這個戶部尚書夾在中間,兩頭都討不了好。
正發着愁,門被輕輕推開,賀醒邁着大步走進來,一身華貴錦袍襯得他底氣十足, 只是臉色沉了些。
“傅尚書倒是勤勉, 這麼早請賀某來戶部,是要算商稅的賬?”賀醒沒坐,徑直站在案前,他雖管漕運, 卻無官職,按規矩不必對戶部尚書躬身, 此刻更是故意擺着架子, 想先佔幾分氣勢。
傅叡州放下賬冊, 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語氣盡量平和:“賀公子先坐,咱們慢慢說。”
賀醒走到案旁的椅子上坐下,擡手攏了攏錦袍下襬, 目光掃過賬冊,語氣帶着幾分刻意的傲慢,“傅尚書把我請來,就是爲了這本舊賬?去年漕運改道的事不是早就結了嗎?”
“結了?”傅叡州沒繞彎子,直接把賬冊往賀醒面前推了推,“這是去年漕運改道的開銷賬,上面寫着‘河道修繕銀二十萬兩’,可我查了工部的撥付記錄,這筆銀子到了漕運倉後,就沒了下文,賀公子能不能給我解釋解釋?”
賀醒的視線劃過“二十萬兩”的字樣,臉上依舊沒甚麼波瀾,“傅尚書倒是心細,去年改道時趕上暴雨,堤壩沖毀了三段,除了府衙負責的主堤,漕運倉還僱了私人工隊補修支流的小堤,那二十萬兩就是花在這上面的。只是私人工隊的賬冊沒及時交上來,我讓管事催了幾次,倒是忘了跟傅尚書說一聲。”
他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否認銀子的去向,又把“沒憑證”的理由推給了“賬冊未交”,既給了傅叡州臺階,又沒露半分怯意。
傅叡州心裏沉了沉,他當然知道賀醒在撒謊,可真要單刀直入,賀家、嵇家聯手施壓,他這個戶部尚書日後只怕會舉步維艱。
而更難做的是,這事是皇帝親自下令讓查,他若是縮着,回頭被問責的就是自己,進退維谷,如何是好啊。
傅叡州嘆了口氣,從案下拿出另一張紙,同樣推過去,“這是宿州府衙報上來的修繕明細,上面寫着‘漕運倉僅撥付五萬兩’,用於儲倉維護,剩下的十五萬兩,賀公子說的‘額外開銷’,可有憑證?”
這老狐貍本是爲賀醒遞了一個臺階,也是鋪了一個思路,但賀醒並沒有聽懂,他冷笑一聲:“傅尚書是懷疑我吞了銀子?傅尚書查的是哪家的‘宿州衙門’?我僱的工隊是從江南調過來的,宿州府衙自然沒記錄。再說,漕運的事歸我管,私人工隊的賬冊也該由漕運倉保管,傅尚書越過我去問府衙,這不合規矩吧?”
“賀公子這話就錯了。”傅叡州穩住神色,端起茶杯抿了口,掩飾着心底的爲難,“我查賬是按戶部規矩來,跟旁人無關。只要賀公子能拿出十五萬兩的開銷憑證,這事就算了,若是拿不出,陛下那邊,我怕是不好交代。”
賀醒的手攥得緊了緊,他從哪弄憑證來?別說十五萬兩了,就那五萬兩,真要憑證也是沒有的。
可他也知道,絕不能認賬,一旦認了,不僅漕運使的職位保不住,他日後想翻身都難了。
“傅尚書這是逼我?”賀醒往前傾了傾身,語氣也硬了一些,“我賀家在京中經營這麼多年,商戶、漕工都得給幾分面子。若是我賀家出了岔子,京中糧道斷了,商戶鬧起來,傅尚書覺得,陛下會先問責我,還是先問責你這個戶部尚書?嗯?”
傅叡州的臉色冷了下來,賀醒不算玲瓏人精,聽不懂他傅叡州話裏的示好和維護,竟如此明着威脅他,用糧道和商戶做籌碼逼他鬆口,簡直是愚笨至極好賴不分。
而且賀醒這話也確實戳中了他傅叡州的軟肋,如今商稅剛上調,商戶本就有怨言,若是糧道再出問題,真鬧起來,陛下第一個問責的就是他。
可他若是鬆口,溫不遲那邊又沒法交代,畢竟是溫不遲先把證據遞到他手裏的,而溫不遲的意思,就是皇帝的意思。
“賀公子不必要挾我。”傅叡州耐心告罄,爲對面這人的愚笨感到無奈和惋惜,咬咬牙終是做出了選擇。
他放下茶杯,不再遞臺階,“我查賬是按陛下的旨意來,你若是有憑證請現在拿出來,若是沒有,就別怪我按規矩辦事。”
這話已經有夠難聽,將“皇命”搬出來壓人算是陽謀,但也意味着雙方正式站在了對立面,這事兒只能硬碰硬了。
二人僵持的氛圍推進到頂峯,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響。
只見一個小吏快步走進來,湊到傅叡州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傅叡州的眉頭隨低語皺起,隨後他揮了揮手讓小吏退下,擡頭看向賀醒時,語氣緩和了些:“賀公子先坐會兒,我出去見個人。”
賀醒心裏也犯嘀咕,卻沒多問,只在椅子上靠着,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着扶手。
傅叡州走出值房,就看見嵇舟站在廊下,穿着一身月色長衫,手裏攥着把摺扇。
聽見腳步聲,嵇舟轉過身,快步走上前,對着傅叡州拱手行禮,語氣恭敬:“傅大人安好,晚輩嵇舟,冒昧來訪,還望恕罪。”
他姿態放得低,沒擺世家公子的架子,給足了傅叡州面子。
“嵇公子不必多禮。”傅叡州連忙擡手虛扶,心裏卻更警惕了,“公子找我,是有甚麼事?”
“大人客氣了,晚輩不曾有事所託。”嵇舟語氣平和溫雅,沒提賬冊,反倒先聊起了別的:“家父常唸叨,與傅大人同朝爲官這些年,合該幫襯協助多多走動,卻各自忙於兩部分內公務,反倒少了來往,”
他溫爾一笑搖了搖頭,“父親一直評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