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翺翔 天上總不能只飛這一隻鷹吧 (1/3)
第76章 翺翔 天上總不能只飛這一隻鷹吧
李升不知從何處尋來一隻雪鴞, 此禽體型俊偉,通體羽色如雪,目如琥珀, 立於臂套之上時神姿凜冽如寒霜所凝。
自這貓頭鷹入宮以來便成了天子心頭之寵,李升命人每天以鹿肉、兔肝精心飼餵,又特製銀架供其棲居, 甚至撤去宮中諸多網障,允它自在翺翔於皇城天際。
只見那雪白身影時而掠過朱牆金瓦, 時而停歇于飛檐戧角, 宛若一抹遊移的雲魄,又似帝王難言的念想在風中具形。
然而李升終究心生憐意,他雖貴爲天子,卻終日困於宮闕重重,深知不得自由之苦, 某日望見雪鴞屢次振翅欲向宮外青雲而去, 竟下旨開禁,許它飛出皇城,遨遊山野。
此鴞經馴養通靈,即使無人監視亦知暮返宮中, 然李升終究放心不下,每遣其出, 必命二三十太監、護衛遠遠隨行, 既恐遭獵戶誤傷, 又怕被猛禽襲擊, 更怕它迷失歸途。
或許正因自身永困九重,他才愈發渴望這羽翼雪白的生靈能代他覽盡山河,每每見它沐月而歸, 李升總會親手喂以食水,輕撫其背羽,眼神恍惚如見己身。
這日夜,李升正立於庭中披月而立,手持一個琺琅食盒,親自喂鴞進食,雪鴞低首啄取肉塊姿態優雅,帝王目光溫柔又深沉。
恰在此時,老太監王德全悄步走近,俯身低語。
“陛下,探子連日來報,朝中諸位大人……並無甚大動靜。”他稍作停頓,聲音壓得更低,“諸公言行謹慎,于軍政要務皆未敢妄議,奏疏往來亦如常例,未見異常。”
李升並未轉頭,仍專注地望着雪鴞進食。
待那禽嚥下最後一塊鮮肉,他纔將食盒遞與身旁宮娥,另一侍女即刻奉上溫溼錦帕,李升接過,不緊不慢擦着手,目光漸冷。
“說甚麼?”李升說,“他們敢說甚麼?”
王德全將身子壓得更低,不敢接話。
李升擡手輕撫雪鴞羽翼,目光遙望宮牆之外,辨不清具體落於何處。
“一羣老狐貍,慣會看風向,表面越是風平浪靜,底下就越是暗流湧動。”他一聲冷笑,又像是自嘲而笑,“他們不敢說,是因爲還沒摸清朕的底線,等琢磨透了,自然就敢了。”
其實真要說起來,李升的火氣也不無來由,他自幼長於深宮,親眼見證父皇雖居九五之尊,卻處處受制,宗親世家以權勢相壓,言官以諫言相逼,邊將遠在邊關功高震主,文臣結黨營私……
普兆帝並不算甚麼聰明人,他資質平庸,不知如何展開自己內心那些可憐的帝王抱負,只知道用些“術”,而非“道”,並不加判斷的對百官和邊將施壓,因此縱然他一生如履薄冰,卻始終不算一個合格的帝王。
可李昇天資聰穎,多年耳濡目染,早已深諳爲君之難,多少新政因阻力半途而廢,多少賢才因黨爭棄之不用,他見過父皇深夜獨坐殿中對奏摺長嘆,見過那些世家重臣表面恭順,眼底卻藏着算計,更見過邊境急報被中書省壓下多日,只因與某派系利益相悖。
一國之君,名義上掌天下權,實則步步艱難,如陷蛛網,每思及此,李升骨子裏的偏執便油然而生,他既不屑如先帝般隱忍妥協,更不甘做受人擺佈的傀儡天子。
沉默良久,李升忽然擡手,那隻雪鴞振翅高飛,他望着那白影衝破夜色,目光灼灼如燃闇火。
“朕不是父皇,朕也斷不會做第二個普兆帝。”
字句清晰擲地有聲,隨後轉身面向王德全,目色如淵。
“朕要做唯一的帝王,朕要乾綱獨斷,朕要言出法隨,朕不是他們籠中的雀鳥,朕是駕馭天下的蒼鷹。”
語聲不重,卻深深銘刻夜色之中,驚得殿中隨侍的宮人齊齊跪伏在地。
“陛下聖明。”
那一刻,雪鴞正好長鳴一聲,穿雲破月,貫徹整個皇城。
***
京城的街市總是比別處更喧嚷幾分,南無歇一身雲水錦袍,悠然踱步於熙攘人羣之中,目光始終追隨着前方那個蹦蹦跳跳的嬌小身影。
小楠楠右側的崔始頡正興致勃勃地四處張望,對街邊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見着吹糖人的、賣泥偶的、搖撥浪鼓的,都要湊上去瞧個新鮮。
楠楠更是頭一遭入京,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簡直忙不過來,一會兒指着頭頂高懸的綵綢燈籠驚呼,一會兒又蹲下去摸攤邊竹筐裏毛茸茸的小雞崽。
“野子,”衛清禾跟在南無歇左後側半步,低聲笑道,“你看侯爺像不像帶了兩個孩子出門。”
烏野在他右側也微微彎起脣角:“害,自打從江南迴了京城,咱侯爺臉上的笑意就沒散過。”
“侯爺這幾日心情確實是極好。”衛清禾說着,目光掠過正蹲在泥人攤前的一大一小。
烏野:“何止是好,今早還哼上小調了,咱甚麼時候見過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