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信徒 你憑甚麼說你恨? (1/3)
第154章 信徒 你憑甚麼說你恨?
蘇湛彧看着南無歇說完這句話後又望向窗外, 原先剛硬的側臉如今看來竟有些落寞。
“可即便是行思落道的你,也做不到對他人來時的一切感受徹底。”南無歇說,“我從來就沒有退路, 我南家兩代爲將守邊關,我們守的是甚麼?是這大靖的江山,是這境內的子民, 也是那些高坐廟堂的人。”他頓了頓,“可那些人呢?他們配麼?”
蘇湛彧靜靜聆聽。
“骯髒, ”南無歇繼續說, “訴不盡的骯髒。”
“我受夠了,我受夠了。”他重複,“世道審判我,人心圍攻我,規則欲屠我而後快, 而我一直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字句底下都壓着二十年的隱忍, 壓着無數條人命,壓着波濤洶湧的無法言說。
蘇湛彧沉默良久,像是真的感同身受了一般徹底沉寂下去。
半晌,他終於再次開口, “南公的委屈,蘇某明白, ”他擡眸, 目光不再尖銳, 緩緩迎上了南無歇的目光, “可你現在做的事,和你恨的那些人做的事,有甚麼區別?你說他們是爭權奪利, 那你呢?”
南無歇輕輕搖着頭,反駁道:“我沒那麼高尚,我南永辭做不到,我只知道我恨,我真的恨極了,嚴於律己?憑甚麼?憑甚麼他們能這麼做而我不能?”
蘇湛彧不動聲色探入他的眼底,立刻回答:“因爲你‘恨’啊,就是因爲你的這個‘恨’,你倘若也允許自己這麼做,那你憑甚麼說你‘恨’?你用給你帶來痛苦的方式給其他人帶來同樣的痛苦,那你恨甚麼?南無歇,你纔是這破爛法則最虔誠的信徒。”
聽聞此言南無歇如遭雷劈,這個思路精妙而又無懈可擊,他從沒這麼想過。
是啊,以暴制暴以牙還牙是舒暢的,是解氣的,是直接的,可那樣之後,自己便也成爲了這低俗法則面前的忠誠信徒,三叩九拜,永不再平等。
南無歇再次笑出聲,眼睛裏有疲憊亦有憤怒。
“蘇先生,”他一字一句,“破釜沉舟,我只有這一條路走。”
“再出一個李柯幹?再出一個李升?”他搖頭,“我決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我能力就到這了,我做不到顧全所有,”他沉着聲音,是比嘶吼更劇烈的低沉,“我真的受夠了,我南家受夠了,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那些死在戰場上的將士受夠了。討伐我?爲何要討伐我?李氏不仁,皇權無道,我自視爲聖主可救萬民於水火,取河山自用有何不可?奸臣也好,佞子也罷,我南永辭這一生,行的是我選的路,做的是我認的事,”
他頓了頓,“好與壞,成與敗,我不在乎。”
語盡,雅間裏靜了很久,窗外的雪還在落,炭火已經燒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暗紅的餘燼,蘇湛彧沉沉的看着面前這個人,看着這人渾身被嚴寒打磨出的骨節,看着這雙經歷過無數殺伐的眼睛。
南無歇自幼身板就正,連跪着都像是比旁人高一截,而此刻他站在這裏,一身疲憊,滿眼血絲,依舊站得筆直。
想到這裏,蘇湛彧忽然笑了,這笑裏是甚麼不好說。
“南公,”他開口,聲音很輕,“你可知道,你這話說出來,就是反了。”
“我知道。”
蘇湛彧點了點頭,“那蘇某無話可說了。”
他轉身,往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既沒回身也沒回頭。
“南公,”他說,“那四個字,還望您記住。”
腳步聲逐漸遠去,南無歇一個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飄雪。
城門緊閉,內外消息斷絕,城外菸塵四起利刃破空金戈橫亙,戰馬的嘶鳴令山間的雪都紛紛避讓。
那些蠢蠢欲動的各路宗親進不來,城內的人也出不去,連只飛鳥都被城牆上日夜巡邏的弓箭手射了下來。
坊間傳言四起,南無歇的謀逆之罪不能再清晰了,文人墨客無一不憤慨聲聲討伐,平頭百姓畏懼至極,商鋪關了門,學堂停了課,那些平日裏最熱鬧的街巷如今也冷冷清清。
所有人都看到這位手握重兵的侯爺忤逆先帝遺詔,把新君擋在了城外,把輔臣困在了府中,把京城圍得鐵桶一般,於是所有人都認定了一件事:南無歇是壞人。
南無歇任由那些罵聲從四面八方湧來,一步步往城內某處府邸走着。
門被推開的時候溫不遲正在燈下看書,聞聲擡起頭,看見南無歇站在門口。
屋裏燭光昏黃,照不清那人的臉,只能看見一個輪廓和一身的暗色。血已經乾透了,洇在衣袍上看不太出來,但嗆人的腥氣隔老遠就能聞見。
南無歇沒有繼續進來,而是就那麼站在門口,一隻手搭在門框上撐着自己,像是隨時會倒下去。
他望着溫不遲,望着屋裏那盞燈,望着那張被他坐過無數次的椅子,目光空空的,不知道在看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