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徹悟 半個月後,隨時來殺我 (1/3)
第164章 徹悟 半個月後,隨時來殺我
津元十年, 卯月初八,靖國京師的百姓依舊過着尋常日子,賣菜的賣菜, 喝酒的喝酒,說書的說書,大夥只道今日有些陰天, 陽光不太足,日子一直都是這麼過的。
城外那片郊野血淋淋一片, 這血一滴都沒濺進城內, 中軍營的將士跟着他們的主帥將所有的屠戮與雜音死死隔絕在城牆的這一面,把生和死隔開,把哭和笑隔開,把人間和修羅場隔開。城裏的百姓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他們只需要過他們的日子, 買菜,喝酒,聽書,吵架, 然後回家睡覺,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
平常的一日平常的過去, 是夜, 南無歇垂首跪在兩個靈位前久久未動, 油燈擱在供桌上, 火苗一跳一跳的打在兩塊木碑上,一塊上書“先叔晁公諱逍塵之靈位”,旁邊那個小一些的寫着“故女”甚麼的, 他南無歇沒敢看。
良久也不曾聽到一聲嘆息。
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是不覺得痛的,當死於戰爭的人與你並沒有那麼親近時或許你的疼痛不會那麼強烈,但總會有人的疼痛強烈。
“犧牲”二字有時太過輕巧,輕巧到人們漸漸忽視了賭一場勝利之下的那些眼淚,史書上寫“某某戰死沙場”一筆帶過,可那一筆底下壓着無數人的天塌了,衆人只看到了最終的結果,只道一句“敗了,但盡力了”或是“勝了,值得”,便不再去追究過程中的那些魚死網破。
南無歇此刻真真實實地感受到了何爲痛徹心扉,何爲五內崩摧,真要確切來講好像已經不是疼了,是空,是胸口那個地方被人挖走了一塊,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口子,風灌進去,嗚嗚地響,怎麼也填不滿。
他也徹底明白了,爲何戰爭是殘酷的。
人是很強的,心臟在這種劇烈抨擊下是哭不出來的,他的眼睛幹着,眼眶發澀,所有的東西都堵在胸口,堵在喉嚨裏,堵得像一座被封死了的火山,岩漿在底下翻湧,卻找不到出口。
人是很弱的,一生當中只要遇到一次這樣的抨擊就會大徹大悟。
和平或許永遠無法實現,但和平一定永遠要被舉起。
這不是懦弱,是他終於懂了晁逍塵教了他一輩子,他卻始終沒能真正聽進去的那句話:戰爭是會死人的,死的人都不是該死的人。
大規模的殺戮死掉的永遠不是該死之人,可該死的人必須要死,必須死,擒賊要擒王,爭取只擒王。
跪着跪着,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拳腳相撞的悶響夾雜着呵斥和阻攔,衛清禾和烏野一人捱了一拳仍是沒攔住,門被一腳踹開,晁澈雲不由分說的徑直衝進靈堂,一把攥住南無歇的衣領就將人提了起來。
“你滿意了?”他怒目而視,雙眼赤紅,“南無歇,你滿意了麼?”
南無歇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死寂一般任由晁澈雲發泄着怒火。
被晁澈雲一陣風帶進來的衛清禾二人停留在門口,亦不敢攔。
“你他媽愛作死就去死!你作死別連累旁人!!”晁澈雲搖着南無歇,聲嘶力竭的怒吼着,“我爹六十二了!!他他媽到底欠你甚麼啊!!”
南無歇啞口無言,良久未語,最終他喉結滾動一下,啓了脣:“對不起……”
“滾!!”晁澈雲不給他絲毫機會,一把將他摔在地上,“把屍體還給我!把他還給我!!”
南無歇重重摔落,視線落在角落某處,始終未敢看晁澈雲的眼睛,“我…”他輕咳一聲,清了清嘶啞的嗓子,“我幫你擡回去。”
“不用!”晁澈雲冷言冷語,“不敢勞煩侯爺大駕,告訴我在哪!”
南無歇撐着地面跪了起來,跪在了晁澈雲的面前。
不是君臣或父子之間的那種跪,也不是做錯了事肯請原諒的那種跪,此刻南無歇的跪更像是不知用何種姿態面對晁澈雲,放棄了一切思想和信仰,抽走了所有力氣,死人一般的跪在那。
脊背彎着,頭低着,實在站不住了,腿軟了,腰彎了,頭也擡不起來了,他像一座正在坍塌的廢墟,所有的樑柱都斷了,只剩一堆碎瓦礫,連風都撐不住。
“對不起…”南無歇垂着頭,失神低聲道,“我原本不是這麼打算的——”
晁澈雲聽的火起,沒等他說完便再一次攥住了南無歇的衣襟:“你怎麼打算的我管不着,我也不想管,我早就跟你說過,我陪你生陪你死我都行,但你別他嗎連累我爹,”他咬着牙,“南無歇,你真的是災難,你會給身邊的所有人帶來災難。”
這話太毒了,南無歇被精準擊穿,整個人像被人從頭頂劈了一刀,從眉心一直劈到胸口,劈得他五臟六腑都翻了出來,血淋淋地攤在面前。
他其實也想不通,明明自己算不上甚麼惡毒之人,可爲何被他綁在生死之船上的人一個又一個?
薛家、晁家、溫不遲,這些選擇同他站在一起的人一步步走向不成功便成仁的絕路之上,站在了懸崖邊緣。
楠楠、叔父,還有江西城外幫他搶糧的那八百多將士,這些他珍視的、支持他的人全都死了,無一生還。
他也突然意識到,好像自己真的只會給周圍的人帶來災難,誰選擇了他,誰就會變得不幸。
他一時間喑啞,喉嚨裏發出含混的氣音,像一隻被踩住了喉嚨的獸,想叫又叫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