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1/3）

第四章

六月盛夏的夜，絲毫沒有白日裏褪去半分燥熱，反而多了一層悶溼粘稠的熱氣，沉沉籠罩着整座松江二中。

夜幕低垂，華燈初上，教學樓漸漸亮起一盞盞明亮的白熾燈，柔和卻刺眼的燈光鋪滿整間教室，聲明着晚自習正式開始。白日裏喧鬧鮮活的校園慢慢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永不停歇的蟬鳴，一聲疊着一聲，綿長又聒噪，在寂靜的夜色裏格外清晰，像是永不停歇的盛夏序曲，纏繞在校園每一個角落。

高一（1）班的教室裏悶熱得讓人窒息。

老舊的吊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轉動着，扇葉發出輕微又單調的嗡嗡聲響，一圈又一圈緩緩晃動，勉強攪動着凝滯的空氣，卻根本吹不散室內堆積不散的高溫與悶熱。熱氣悶在密閉的教室裏無處散發，每個人身上都帶着薄薄一層汗意，衣衫微微黏在後背，呼吸都帶着燥熱的溫度，連周遭的空氣都變得沉甸甸的，壓抑又難熬。

窗外夜色濃郁，月光朦朧，通過明淨的玻璃窗輕輕灑進教室，落在桌面一角，添了幾分清冷。校園深處的梔子花叢依舊盛放不敗，微涼的晚風穿過夜色，順着窗縫悄悄溜進教室，裹挾着梔子花獨有的清甜淡雅香氣，絲絲縷縷，纏繞在空氣裏，中和了幾分難耐的燥熱，也讓安靜壓抑的晚自習，多了一絲溫柔繾綣的氣息。

整個教室安靜無比。

所有人都低頭伏案，認真寫着作業、刷題、整理知識點，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細碎聲響，整齊又規律，與窗外此起彼伏的蟬鳴交織在一起，構成獨屬於少年晚自習的靜謐時光。沒有人隨意說話，沒有人打鬧嬉戲，所有人都沉浸在課業之中，認真奔赴屬於自己的學業與未來。

虞淮坐在靠窗的位置，依舊保持着一貫清冷安靜的姿態。

他脊背筆直地坐着，低着頭，目光緊緊落在面前的數學試卷上，手裏緊緊握着黑色水筆，安安靜靜地刷題。經過之前走廊那件事後，班裏再也沒有人敢隨意排擠、議論、欺負他，所有人都清楚，虞淮是周錦護着的人，沒人敢輕易招惹。

周遭的目光變得平和友善，不再帶着異樣與輕視，也不再刻意疏遠孤立他。

可長久以來刻在骨子裏的敏感、自卑與怯懦，並沒有就此消失。他依舊不愛說話，依舊獨來獨往，依舊習慣性地縮在自己的小世界裏，不主動與人親近，不參與多餘交談，安安靜靜，沉默內斂，像一朵在夜色裏悄然綻放、無人驚擾的梔子花。

只是比起從前滿眼戒備與疏離，他清冷的眉眼間，悄悄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每當身旁的周錦安靜做事時，他總會下意識地放慢呼吸，偶爾不經意側過頭，看向身旁耀眼溫柔的少年，心底總會泛起一陣難以言說的暖意。

他永遠記得那天走廊上，周錦擋在他身前，厲聲呵斥旁人，小心翼翼幫他撿拾散落一地書本，鄭重聲明不許任何人欺負他的模樣。那是他灰暗漫長的年少時光裏，第一次被人堅定守護，第一次被人放在心上偏袒，第一次不用獨自承受所有惡意與難堪。

那份突如其來的溫柔與偏愛，像一束衝破長夜的光，一點點照亮他昏暗孤單的世界，也悄悄打亂了他平靜沉寂許久的心。

他依舊不善表達，依舊不會主動靠近，卻不再像從前那樣渾身帶刺、滿心防備。

只是這份悄然變化的心思，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從不外露，從不與人言說，只在無人留意的角落，悄悄悸動。

此刻，虞淮正死死盯着試卷最後一道幾何大題。

那是一道難度極高的數學壓軸題，圖形複雜，條件零散，邏輯繞彎，知識點交錯繁雜，是今晚晚自習最難的一道題目。

他盯着題目看了許久，眉頭緊緊鎖在一起，眉心擰成一個深深的褶皺，原本平靜淡然的臉上，漸漸染上一層窘迫與無措。

他理科本就薄弱，數學更是短板，從小沒有人耐心輔導他功課，父母從未關心過他的學習好壞，沒有人教他解題思路，沒有人梳理知識點，所有題目都只能靠自己一點點摸索、硬啃。遇到簡單題型尚可應付，一旦碰上這種複雜難解的壓軸大題，瞬間就陷入困境，毫無頭緒。

筆尖被他緊緊攥在掌心，修長纖細的手指用力收緊，指節一點點泛白，骨節分明，連指尖都因爲過度用力而微微發涼。

草稿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凌亂的演算步驟，一遍又一遍推導，一次又一次畫圖分析，公式寫了又劃，思路理了又亂，線條交錯雜亂，密密麻麻鋪滿整張草稿紙。

可無論他怎麼計算，怎麼推演，怎麼變換解題方式，始終找不到正確的切入點，理不清完整邏輯，算不出最終答案。

時間一分一秒悄然流逝。

窗外蟬鳴依舊不停，吊扇緩緩轉動，晚風偶爾拂動窗簾，梔子花香淡淡縈繞。

虞淮卻愈發焦躁煩悶。

越是算不出來，心裏越是着急，越着急思路就越混亂，腦子一片混沌，原本就不清晰的邏輯變得更加雜亂。他抿緊蒼白的脣，長長的睫毛急促地顫動着，眼底滿是煩躁、窘迫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無助。

他不願意麻煩別人，更不願意向周錦求助。

周錦是年級頂尖學霸，思維清晰，解題飛快，所有難題在他面前都輕而易舉。而自己笨拙遲鈍，連一道數學題都琢磨半天，他怕自己太過麻煩，怕打擾對方安靜學習，怕被人覺得自己笨，怕這份難得的同桌情誼，因爲自己的不足而變淡。

他寧願自己一個人反覆煎熬，反覆鑽研，哪怕熬到深夜，哪怕毫無進展，也不願意主動開口詢問。

於是他只能死死咬着牙，獨自與難題僵持，眉頭越皺越緊，神色愈發緊繃，整個人都陷入壓抑又窘迫的情緒裏，周身低氣壓格外明顯。

一旁的周錦，很快就察覺到了身旁人的異樣。

他本來安安靜靜刷題，字跡工整利落，做題速度極快，一頁試卷沒多久就順利完成。偶爾擡頭放鬆目光，餘光不經意落在身旁虞淮身上，便看見了他緊鎖的眉頭，緊繃的側臉，還有攥得發白的指尖，以及草稿紙上混亂不堪、反覆塗改的演算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