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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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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松江二中的盛夏,就算是上午,暑氣也已經悄悄漫了上來。

窗外的太陽漸漸升高,毒辣的陽光通過教學樓前的香樟樹枝葉,碎成斑駁的光點,落在玻璃窗上,教室裏不算悶熱,頭頂的吊扇緩緩轉動着,送出溫和的風,吹散了些許盛夏的燥意,連周遭的空氣,都安靜了下來。

上午第三節課,是語文課。

語文老師是一位年過四十的女老師,性格溫和溫潤,講課細膩有感染力,尤其擅長講解散文、記敘類的閱讀篇目,總能把文本里藏着的情緒,拆解得淋漓盡致,輕易就能牽動起學生心底最柔軟的情緒。

這節課的內容,是講解一套模擬試卷裏的現代文閱讀,篇目是一篇關於親情、關於母親的散文。

文章沒有華麗堆砌的辭藻,沒有轟轟烈烈的情節,全是最樸素、最日常的生活細節:母親深夜留的一盞燈、飯桌上永遠合口味的飯菜、出門前反覆的叮囑、生病時徹夜的照顧、默默藏在細節裏、不說出口卻沉甸甸的愛意。文本平淡真摯,字字句句,都寫滿了母親對孩子最溫柔、最綿長、最無私的牽掛與愛意,細膩動人,共情力極強。

上課鈴聲落下,教室裏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同學們紛紛翻開試卷,坐得筆直,安靜地聽着老師講課,筆尖偶爾劃過試卷,留下淡淡的印記。整間教室裏,只有語文老師溫和舒緩的講課聲,清晰地迴盪着,溫柔又有力量。

靠窗的同桌位置上,虞淮安靜地坐着,身子坐得筆直,面前攤着語文試卷,目光落在閱讀篇目上,安安靜靜地聽着老師講課,看起來和平日裏沒有任何區別。

依舊是沉默安靜,眉眼清冷,神色平淡,周身帶着淡淡的疏離感,像往常一樣,認真地聽着課,彷彿周遭的一切,都無法驚擾到他。

可只有虞淮自己知道,從老師開口,念出這篇散文的第一段文本開始,他的心臟,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密密麻麻的酸澀,瞬間就從心底最深處,翻湧了上來,順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

這篇關於母親、關於親情的散文,每一個字,每一句話,每一個樸素的細節,都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柔柔,卻又精準無比地,扎進了他心底最柔軟、也最脆弱、最不敢輕易觸碰的地方。

那是關於他的母親,關於他這輩子,唯一給過他毫無保留的愛意、溫暖與庇護,卻早早離他而去的人。

虞淮的母親,是他灰暗不堪的童年裏,唯一的一束光,唯一的溫暖,唯一的救贖。

在那個充斥着酗酒、打罵、賭博、爭吵、永無寧日的家裏,是母親拼盡全力,護着他長大。

是母親在他被父親打罵、嚇得渾身發抖的時候,第一時間把他護在懷裏,用自己瘦弱的身軀,替他擋住所有的打罵與傷害,抱着他輕聲安撫,告訴他不怕,媽媽在;是母親省喫儉用,把所有好東西都留給他,自己捨不得喫捨不得穿,卻從來不會讓他受一點委屈,不會讓他餓肚子;是母親在無數個深夜,抱着害怕得睡不着的他,輕輕拍着他的後背,給他唱歌,守着他入睡;是母親告訴他,要好好讀書,要好好長大,要離開這個讓人窒息的家,去過安穩、溫暖、不用受苦的日子。

母親給了他這輩子,唯一的、毫無保留的、純粹的愛意與溫暖。

是他黑暗人生裏,唯一的光,唯一的港灣,唯一的依靠。

可這束光,在他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徹底熄滅了。

母親走得很早,在他還沒來得及長大,還沒來得及好好孝順她,還沒來得及帶着她逃離那個泥濘不堪的家,還沒來得及讓她過上一天安穩好日子的時候,就永遠地離開了他。

從那以後,虞淮就再也沒有家了。

再也沒有人,會毫無保留地護着他,再也沒有人,會把他捧在手心裏疼愛,再也沒有人,會在他害怕的時候抱着他,再也沒有人,會給他留一盞燈,一碗熱飯,一份毫無保留的愛意。

他只能一個人,在那個令人窒息的家裏,咬牙硬撐,小心翼翼地長大,獨自扛下所有的苦難、委屈、恐懼與不安,像一株長在陰溝裏的野草,拼了命地想往光亮裏爬,卻連唯一的念想,都沒了。

母親,是他這輩子,最深的執念,最柔軟的軟肋,也是最不敢觸碰的傷痛。

他從來不會跟任何人提起自己的母親,不會提起這段過往,不會展露自己的脆弱,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遺憾、所有無處安放的情緒,全都死死地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藏得嚴嚴實實,從不外露,從不示人。

他習慣了自己扛,習慣了不示弱,習慣了在所有人面前,都維持着清冷沉默、無堅不摧的模樣。

可此刻,在安靜的語文課上,聽着老師一字一句,講解着這篇滿是母親愛意、親情溫暖的散文,看着試卷上那些樸素真摯、字字戳心的文本,他所有的僞裝,所有的堅硬,所有的隱忍,在這一刻,瞬間就潰不成軍。

文章裏寫的每一個細節,母親的每一個溫柔舉動,都和他記憶裏,母親的模樣,一點點重合。

那些被他刻意塵封、不敢輕易想起的回憶,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思念、遺憾、委屈、酸澀,在這一刻,再也壓制不住,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翻湧上來,席捲了他所有的理智。

虞淮坐在座位上,指尖緊緊地攥着筆,指節因爲用力,微微泛白。

他垂着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死死地盯着試卷上的文本,眼眶,不受控制地,一點點熱了起來。

滾燙的水汽,瞬間就湧上了眼眶,模糊了視線。

試卷上的文本,變得模糊不清,耳邊老師溫和的講課聲,也變得忽遠忽近,他的腦海裏,全是母親溫柔的模樣,全是小時候,母親護着他、抱着他、溫柔哄他的畫面,全是子欲養而親不待的、刻骨銘心的遺憾與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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