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1/6)
第二十四章
入夏之後的松江,雨水漸漸多了起來。
時常是前一刻還是晴空萬里,太陽曬得柏油路發軟,下一秒就有烏雲從天邊漫過來,淅淅瀝瀝下起一場陣雨。雨水打透滾燙的地面,騰起一陣淡淡的泥土腥氣,等雨停了,風裏就多了幾分溼潤的涼意,吹在人身上,反倒比晴日裏舒服許多。
梅雨時節的天氣總是這樣陰晴不定,空氣裏始終裹着一層散不去的潮氣,連帶着教學樓的牆壁、教室的窗框,都泛着淡淡的溼意。課桌上的書本摸起來都帶着一點綿軟的質感,陽光偶爾從雲層裏鑽出來,通過窗戶照進教室,落在攤開的試卷上,也變得溫溫柔柔的,沒了之前的毒辣。
高二下學期的課業越來越緊,期中聯考的餘波還沒過去,各科的周測、隨堂考就接連不斷地壓了下來。教室裏永遠瀰漫着紙張和墨水的味道,課間的喧鬧也少了很多,大多同學都趴在桌上刷題、改錯題,連擡頭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虞淮依舊是老樣子。
每天早早來到教室,放下書包就安靜地坐在座位上,要麼預習課本,要麼低頭刷題,從不多說一句話,也從不參與周圍同學的閒聊打鬧。他的位置在教室靠窗的角落,不算偏僻,卻也遠離了前排的熱鬧和後排的喧鬧,剛好是一個能安安靜靜待着、不被人注意的角落。
他和周錦的座位離得不算遠。
周錦坐在教室前排的中間位置,是班裏的內核位置,一擡頭就能看清黑板,也能輕易留意到角落裏的虞淮。從分班到現在,周錦總會不動聲色地把目光投向那個角落,看着虞淮安安靜靜低頭的樣子,看着他微微蹙着眉解難題的樣子,看着他課間趴在桌上,側臉對着窗外發呆的樣子。
少年的心思隱祕而剋制,從不宣之於口,卻在每一個細微的眼神、每一個不經意的動作裏,暴露無遺。
自從上一週體育課,在香樟樹下遞出那顆薄荷糖、看着虞淮露出那個勉強又青澀的笑容之後,兩人之間的氛圍,悄悄發生了一點微妙的變化。
沒有直白的告白,沒有刻意的親近,依舊是平日裏淡淡的相處模式,虞淮還是話少疏離,周錦還是溫和周到。但虞淮不再像之前那樣,對周錦的靠近全然迴避,偶爾周錦遞過來一張寫好解題步驟的紙條,或是輕聲問他一句有沒有聽懂知識點,他會輕輕點頭,低聲說一句 “謝謝”,雖然聲音很輕,卻再也沒有之前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
周錦已經很滿足了。
他從來都不急於求成,虞淮就像一隻受過傷、警惕性極強的小獸,裹着厚厚的堅硬外殼,把自己封閉在狹小的空間裏,不肯相信任何人,也不肯向任何人展露柔軟。他只能一點點、慢慢地靠近,用最溫和、最不具攻擊性的方式,一點點融化虞淮心裏的堅冰,讓他慢慢放下戒備,知道自己是真心待他,絕不會傷害他。
他願意等,等虞淮願意完全敞開心扉的那一天。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着,晴日與陣雨交替,刷題與考試輪番上陣,平淡的校園生活裏,只有兩人之間隱祕的心動,在悄悄生根發芽。
真正讓周錦心裏揪緊、泛起密密麻麻心疼的,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課間。
那天下午剛好沒課,班裏不少同學都趁着課間去了操場打球,或是去衛生間、小賣部,教室裏的人少了大半,安安靜靜的,只有窗外的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虞淮前一天晚上沒睡好。
家裏又出了事,酗酒的父親半夜回家,摔東西、謾罵,刺耳的聲音隔着牆壁傳過來,吵得他整宿都沒閤眼。天快亮的時候才勉強眯了一會兒,早上強撐着精神來學校,一上午的課上下來,早就疲憊不堪,太陽xue一陣陣隱隱作痛。
課間的時候,周圍沒甚麼人,他實在撐不住,就輕輕趴在了桌子上,把臉埋在臂彎裏,想趁着這點時間,稍微小憩一會兒。
他睡得不算沉,迷迷糊糊的,身體也沒放得很平,側着身子,一隻胳膊搭在桌沿,校服的袖子因爲趴着的姿勢,微微往上縮了一點,露出了小臂,也露出了身上穿着的短袖校服。
周錦剛好拿着水杯,從教室外面走回來。
他去走廊接了一杯溫水,原本是想回到座位上,路過虞淮的座位時,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目光輕輕落在趴在桌上的少年身上,眼底不自覺地泛起溫柔的笑意。
可就是這一眼,讓他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心裏猛地一揪,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澀,密密麻麻的心疼瞬間席捲了全身。
虞淮身上穿着的,是學校的夏季短袖校服。
白色的純棉面料,是最普通、最常見的款式,整個高二年級的男生,穿的都是一模一樣的校服。可虞淮身上的這一件,和其他人的,完全不一樣。
整件衣服的白色,早就已經褪得乾乾淨淨,變成了一種發灰的、陳舊的白,也就是常說的洗得發白。面料被反覆揉搓、清洗了無數次,早就失去了原本的挺括質感,變得軟塌塌的,甚至在袖口、領口、肩膀這些經常摩擦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薄薄的起球,還有幾處幾乎要磨破的、極淡的薄痕。
尤其是側身的衣襬位置,因爲常年的穿着、清洗、拉扯,面料變得極薄,幾乎快要透亮,邊緣還有一點點細微的毛邊,看着格外陳舊。
周錦的腳步,瞬間定在了原地。
他站在虞淮的座位旁邊,整個人都僵住了,目光緊緊盯着那件洗得發白、破舊不堪的校服短袖,握着水杯的手指,不自覺地一點點收緊,指節都微微泛白,掌心被杯壁硌得發疼,卻絲毫感覺不到。
他不是第一次見虞淮穿這件衣服。
開學到現在,三個多月的盛夏時節,虞淮幾乎每天都穿着校服短袖。周錦之前只當他是不愛穿自己的衣服,習慣了穿校服,從來沒有仔細留意過衣服的新舊、磨損。
可今天,虞淮趴着的姿勢,讓衣服的每一處陳舊、每一處磨損、每一處洗得發白的痕跡,都完完全全暴露在了他的眼前,清晰得讓他心臟發疼。
周錦緩緩回過神,目光輕輕掃過虞淮露在外面的小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