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1/6)
第三十三章
週六的清晨,盛夏的日光比平日裏更盛,天剛矇矇亮,滾燙的陽光就通過窗簾縫隙,斜斜地照進寢室裏,落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空氣裏依舊瀰漫着揮之不去的悶熱,窗外的蟬鳴早早地就響了起來,聒噪而綿長,一聲接着一聲,襯得這個週末的清晨,既安靜又帶着盛夏獨有的慵懶氣息。
距離梔子樹蔭下的那場意外中暑,已經過去了三天。
三天前,在操場邊濃密的梔子樹蔭裏,在周錦毫無保留的心疼、慌亂與溫柔守護裏,虞淮硬撐了整整大半個月的冰冷心防,徹底轟然崩塌,碎得徹徹底底。
他再也沒有辦法,硬起心腸,繼續疏遠、躲避、推開這個,把他放在心尖上、拼盡全力守護他、包容他所有敏感脆弱的少年。
那場鋪天蓋地的中暑,那場不顧一切的奔赴,那場沉默又滾燙的溫柔,徹底打碎了虞淮給自己築起的所有高牆。
他不再刻意躲開周錦的目光,不再找藉口拒絕他的靠近,不再冷冰冰地推開他遞過來的早餐,不再下課就衝出教室躲避他的陪伴,不再回寢就把自己蒙在被子裏隔絕所有交流。
那些刻意爲之的疏離、冷漠、生硬、拒絕,在真心實意的偏愛與守護面前,終究不堪一擊。
他依舊話不多,依舊習慣性地收斂情緒,依舊帶着骨子裏的敏感與內斂,卻不再抗拒周錦的靠近,不再躲避他的陪伴,會安安靜靜地接過他遞來的溫水,會默許他幫自己整理桌面、梳理錯題,會在晚自習下課的時候,放慢腳步,和他並肩走在灑滿月光的校園小路上。
不再是一前一後的咫尺天涯,而是肩並肩的安穩陪伴。
關係的緩和,像盛夏裏悄然拂過的一陣清風,沒有轟轟烈烈的告白,沒有聲嘶力竭的和解,只有水到渠成的靠近,與心照不宣的溫柔。
而這個週六,是周錦早就和虞淮提過的,帶他回自己家,喫一頓家常飯。
早在兩人還處於疏遠拉扯的階段,周錦就輕聲和虞淮提過一句,說週末想帶他回家,媽媽早就想見見他,一直唸叨着。
那時候的虞淮,滿心都是自我拉扯與逃避,只是沉默地低下頭,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直到心防崩塌,隔閡消散,虞淮才輕聲應下了這件事。
他其實心裏,是緊張的,是不安的,是帶着滿滿的侷促與無措的。
從小到大,他從來沒有去過同學家裏做客,從來沒有見過對方的父母,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帶着 “見家人” 意味的、充滿煙火氣的場合。
他的原生家庭,支離破碎,充滿了爭吵、暴力、壓抑與不堪,從來沒有過溫暖的煙火氣,從來沒有過一家人安安靜靜坐在一起喫飯、說話的溫馨時刻。
“家” 這個字,對他而言,從來都不是溫暖的港灣,而是噩夢的源頭,是避之不及的牢籠。
他從來沒有體會過,完整的家庭是甚麼樣子,從來沒有感受過,溫柔的長輩、和睦的氛圍、熱氣騰騰的家常飯菜,是甚麼樣的滋味。
所以要跟着周錦,回他的家,見他的媽媽,虞淮的心底,充滿了陌生的侷促、緊張、不安,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隱隱的期待。
他想看看,養出周錦這樣溫柔、沉穩、包容、有擔當的少年的家庭,到底是甚麼樣子的。
想看看,充滿溫暖、愛意、煙火氣的家,到底是甚麼樣子的。
週六一早,虞淮醒得很早,天剛亮就睜開了眼睛,躺在牀上,沒有起身,指尖微微收緊,心底的緊張與侷促,一點點蔓延開來。
他下意識地側過頭,看向對面的牀鋪。
周錦還沒有醒,平日裏總是時刻緊繃、清醒留意着他動靜的少年,在週末的清晨,睡得很安穩。
清晨的陽光落在他的臉上,勾勒出柔和的側臉輪廓,長長的睫毛垂着,平日裏總是盛滿溫柔與擔憂的眼眸閉着,少了幾分平日裏的隱忍與緊繃,多了幾分少年人獨有的乾淨與柔和。
這大半個月以來,因爲自己的刻意疏遠與封閉,周錦其實一直都沒睡好。
虞淮無數個深夜裏,都能感受到,對面牀鋪傳來的、淺淺的呼吸聲,他睡得極輕,時刻留意着自己這邊的動靜,滿心都是擔憂與無措,卻又不敢打擾,只能整夜整夜地淺眠,眼底的紅血絲,從來都沒有消去過。
直到這幾天,隔閡消散,自己不再推開他,周錦才終於放下了心底懸了大半個月的石頭,睡得安穩了許多。
虞淮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側着頭,看着周錦的睡顏,看了很久很久。
心底軟得一塌糊塗,密密麻麻的暖意,與淡淡的愧疚,交織在一起,填滿了整個心臟。
這個少年,把所有的溫柔、耐心、包容、偏愛,全都給了自己。
哪怕自己一次次推開他,傷害他,封閉自己,他也從來沒有離開過,始終站在原地,默默守護着自己,等着自己,把自己所有的喜好、禁忌、習慣,全都牢牢記在心裏,妥帖安放,分毫都不曾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