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1/4）

第五十二章

松江二中的六月，是被梔子花香氣裹住的。

校園裏的梔子樹栽了很多，從校門口的林蔭道，到教學樓後的小花園，再到操場邊緣的圍牆下，一到盛夏，就齊齊開得轟轟烈烈。層層疊疊的潔白花瓣簇擁在枝頭，飽滿又溫潤，像是被夏日的陽光浸通過，帶着軟乎乎的暖意，風一吹，清冽又甜軟的香氣就漫得到處都是，不刺鼻，不濃烈，卻纏纏綿綿，繞在鼻尖，久久散不去，把整個校園都暈染得溫柔又靜謐。

這周的天氣格外好，連續幾日都是晴空萬里，沒有半分烏雲，陽光明亮卻不灼人，通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灑落下來，少了盛夏慣有的燥熱，多了幾分溫柔的慵懶。恰逢週六，不用趕早自習，也沒有排滿的課程，校園裏少了平日裏課間的喧鬧，多了幾分難得的清淨，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慢悠悠的，像是時光都在這裏放慢了腳步。

虞淮和周錦，就在教學樓後小花園的梔子樹下坐着。

這棵梔子樹是校園裏長勢最好的一棵，樹齡很大，枝幹粗壯，樹冠舒展得很開，枝繁葉茂，像一把撐開的巨大綠傘，把盛夏的陽光都濾得溫柔了。樹下襬着一張供人休息的木質長椅，被樹蔭完完全全地罩住，陰涼又舒服，是整個校園裏最安靜、最適合獨處的地方。

平日裏很少有人會來這裏，此刻就更顯得清淨，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被滿樹的繁花和濃濃的花香包圍着，像是與世隔絕的小小天地，只剩下彼此。

虞淮坐在長椅的左側，身子微微靠着椅背，雙腿自然地併攏，膝蓋上平平整整地攤着一本翻開的課外書。是周錦之前推薦給他的散文集，文本乾淨溫柔，沒有跌宕起伏的劇情，只有細碎又治癒的日常，很適合這樣安靜慵懶的午後。

他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短袖，領口乾淨利落，襯得他膚色愈發白皙清透。頭髮被風吹得微微有些凌亂，幾縷柔軟的碎髮垂在額前，遮住了一點眉骨。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得很直，卻又不是緊繃的狀態，帶着一種放鬆的慵懶，雙手輕輕搭在書頁上，指尖乾淨修長，正專注地看着書上的文本。

陽光通過頭頂層層疊疊的梔子樹葉和潔白的花瓣縫隙，零零散散地灑落下來，在地面上、在長椅上、在虞淮的身上，投下一片片晃動的、斑駁的光影。光斑落在他的發頂，落在他挺直的鼻樑上，落在他輕輕顫動的眼睫上，隨着風拂過枝葉的動作，慢慢晃動着，溫柔得不像話。

滿樹的梔子花就在他的身側開得熱烈，有幾枝低垂的花枝，剛好垂在他的肩膀旁邊，潔白的花瓣挨着他的衣袖，風一吹，花瓣輕輕晃動，清軟的花香就源源不斷地縈繞在他的周身，把他整個人都裹在了溫柔的香氣裏。

虞淮看得很認真。

長長的眼睫垂着，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目光穩穩地落在書頁上，沒有半分分心。平日裏他總是帶着幾分疏離淡漠的眉眼，此刻在溫柔的光影和花香裏，褪去了所有的棱角和冷意，只剩下安靜柔和的輪廓。他的神情專注又平和，嘴脣輕輕抿着，線條幹淨好看，連呼吸都放得很輕，生怕打破了這份靜謐的美好。

他是真的很喜歡這樣的時刻。

沒有家裏無休止的爭吵和打罵，沒有旁人異樣的眼光和議論，沒有提心吊膽的日子，沒有揮之不去的黑暗和苦難。只有安靜的樹蔭，溫柔的陽光，清甜的花香，身邊坐着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安安靜靜地陪着他，不用多說一句話，就覺得滿心都是安穩和踏實。

從小到大，他從來沒有擁有過這樣平靜、這樣美好、這樣歲月靜好的時光。是周錦帶給她的，是周錦把他從泥濘里拉出來，給了他這樣溫暖又安穩的日子，給了他一個可以安心依靠的肩膀，給了他從來不敢奢望的溫柔和偏愛。

每每想到這裏，虞淮的心裏，就會泛起一陣陣軟軟的、甜甜的暖意，像揣了一顆融化的糖，從心口一直甜到四肢百骸。

而坐在他身側的周錦，目光，就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他。

周錦坐在長椅的右側，和虞淮之間隔着一個很近的距離，近得只要微微偏頭，就能碰到虞淮的肩膀，近得能清晰地聞到虞淮身上，混合着梔子花香氣的、清清爽爽的氣息。

他的膝蓋上也攤着一本書，是一本專業相關的拓展讀物，書頁翻開着，卻從始至終，都沒有被翻動過一頁。

周錦的右手輕輕搭在書頁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着紙頁，左手則隨意地放在長椅上，手指微微彎曲，距離虞淮放在身側的手，只有短短几厘米的距離。只要他稍微動一下，就能輕而易舉地握住虞淮冰涼的指尖。

他的頭微微偏着，目光完完全全地落在身邊的虞淮身上，滿眼，滿心，全都是身側這個安靜看書的少年，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東西。

陽光落在周錦的身上，給他挺拔的身形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他穿着和虞淮同色系的淺灰色短袖，領口利落，身形挺拔修長，平日裏沉穩清冷、自帶幾分疏離氣場的人，此刻看向虞淮的目光裏，卻盛滿了化不開的溫柔和愛意，濃得像是盛夏的陽光，又像是纏纏綿綿的花香，溫柔得幾乎要將人融化。

那目光太專注，太溫柔，太滾燙。

沒有半分侵略性，只有滿滿的珍視、心疼、寵溺和藏不住的愛意。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寶，像是在守護自己畢生的信仰，輕輕的，柔柔的，帶着小心翼翼的珍視，又帶着毫無保留的偏愛，一眨不眨地落在虞淮的臉上，捨不得移開半分。

周錦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看着虞淮，看了很久很久。

看他垂着的、輕輕顫動的長睫，看他被陽光曬得微微泛粉的耳尖，看他乾淨挺直的鼻樑，看他輕輕抿着的、線條好看的嘴脣，看他專注看書時，微微皺起一點、又很快舒展開的眉頭，看他被斑駁光影籠罩着的、柔和得不像話的側臉輪廓。

風一吹，頭頂的梔子花花瓣輕輕落下，有一片潔白的花瓣，剛好飄落在了虞淮的發頂，沾在了他柔軟的黑髮上，像一朵小小的、潔白的花。

周錦的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了一抹極淡、卻又無比溫柔寵溺的笑意。

眼底的愛意，又濃了幾分。

他見過虞淮很多樣子。

見過他冷漠疏離、對所有人都置之不理的樣子，見過他倔強隱忍、受了委屈也不肯掉一滴眼淚的樣子，見過他脆弱不安、在深夜裏緊緊抓着他衣角的樣子，見過他羞澀心軟、被他逗得耳尖通紅的樣子，見過他安安靜靜、爲他編織手鍊時專注溫柔的樣子。

可每一次，不管是虞淮的哪一面，他都喜歡得不得了，都覺得心頭髮軟，愛意翻湧。

尤其是此刻。

在溫柔的盛夏午後，在滿樹盛開的梔子樹下，在斑駁晃動的光影裏，身邊的少年安安靜靜地陪着他看書，周身被清甜的花香包裹着，眉眼柔和，神情安穩，沒有半分防備，沒有半分冷漠，完完全全地信任着他，依賴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