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1/5)
第六十二章
盛夏的深夜,從來都不是溫柔的。
尤其是在這座南方城市,入伏之後,悶熱像是浸透了空氣裏的每一寸縫隙,白日裏被太陽炙烤了一整天的建築、樹木、地面,到了深夜,依舊在源源不斷地散發着積攢的熱氣,將整個天地都悶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蒸籠。
沒有一絲風。
窗外的樹葉一動不動,連聒噪了一整天的蟬鳴,都漸漸弱了下去,可空氣裏的悶熱,卻絲毫沒有消減,反而因爲深夜的寂靜,顯得更加黏稠、厚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虞淮所在的學生宿舍,條件算不上好,老舊的樓房,四人間,沒有空調,只有天花板上懸掛着兩臺老舊的吊扇,葉片鏽跡斑斑,轉動起來發出 “吱呀吱呀” 的刺耳聲響,吹出來的風,都是溫熱的、帶着灰塵氣息的風,根本驅散不開半點悶熱,反而攪得空氣更加煩躁。
此刻已經是凌晨一點多。
宿舍裏另外三個室友,早就已經熟睡,此起彼伏的輕微鼾聲在安靜的宿舍裏響起,睡得沉穩而安穩。
只有虞淮,還沒有睡。
他獨自坐在靠窗的書桌前,背對着熟睡的室友,面前攤着厚厚的數學複習數據、寫滿了字跡的習題冊,還有一沓密密麻麻寫滿演算步驟的草稿紙,桌上的小檯燈被他調到了最柔和的亮度,暖黃色的光線籠罩着他小小的一方天地,卻驅散不開周遭黏稠的悶熱,更暖不透他心底冰涼的空落。
他已經在這裏,坐了整整四個小時。
從下晚自習回到宿舍,等室友都陸續睡去之後,他就打開臺燈,坐在這裏,開始刷題,學習,整理知識點,一刻都沒有停歇過。
這是他轉學之後,日復一日的常態。
白天在教室裏,他要穿着厚厚的長袖外套,遮住滿身新舊交疊的淤青傷痕,頂着周圍同學異樣的目光和背地裏的流言蜚語,強撐着精神聽課、學習,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鬆懈,還要時刻提着一顆心,提防着虞父突然出現在學校,再一次將他拖入暴力與恐懼的噩夢之中。
白天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過得緊繃、壓抑、疲憊,身體上的疼痛,心底的委屈與恐懼,像無形的枷鎖,牢牢地捆着他,讓他根本無法完全靜下心來。
只有等到深夜,等到整個宿舍都陷入沉睡,等到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沒有異樣的目光,沒有流言蜚語,沒有暴戾的威脅,沒有突如其來的傷害,他才能真正卸下所有的緊繃與防備,擁有一段完全屬於自己的、安靜的時間。
也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能真正靜下心來,全身心地投入到學習裏。
所以他格外珍惜這段深夜的時光,每天都學到深夜,甚至凌晨,不到困得極致、眼睛實在睜不開的地步,絕對不會放下手中的筆,絕對不會上牀休息。
他不敢停下。
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鬆懈。
白天,他用無休止的學習,來麻痹自己身上的疼痛,來逃避心底的委屈與恐懼;而到了深夜,萬籟俱寂,所有的僞裝都卸下,他只能用學習,來填滿腦海裏的空白,來壓制心底那快要將他吞噬的、洶湧氾濫的思念。
今夜的悶熱,比往日更甚。
沒有一絲風,空氣裏的溼度大得驚人,黏稠的熱氣包裹着他,額角、脖頸、後背,不斷地滲出細密的汗水,汗水順着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衣領上,很快就將身上單薄的睡衣領口浸溼,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又悶又癢,難受得厲害。
宿舍裏的蚊蟲也格外多,老舊的紗窗擋不住肆虐的蚊子,耳邊時不時傳來蚊子 “嗡嗡” 的聲響,手臂上、腳踝上,已經被叮出了好幾個紅腫的包,又癢又疼,稍微動一下,就牽扯着渾身黏膩的汗水,更加煩躁難耐。
換做旁人,在這樣悶熱難熬、蚊蟲叮咬的深夜裏,早就躺到牀上,翻來覆去地難以入眠,根本沒有心思,更沒有毅力,坐在書桌前安安靜靜地學習。
可虞淮卻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周遭的悶熱、瘙癢、疲憊與不適。
他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筆直,微微低着頭,目光落在面前的習題冊上,握着黑色水筆的手,骨節分明,蒼白纖細,正一筆一劃地在草稿紙上寫着演算步驟,動作專注而沉穩,彷彿周遭所有的悶熱、蚊蟲、嘈雜,都與他毫無關係。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看似平靜專注的外表之下,心底早已是一片翻江倒海。
從他拿起筆,開始做題的那一刻起,他的腦海裏,就根本無法控制地,一遍遍浮現出周錦的身影。
越是安靜的深夜,越是獨處的時光,那些刻進骨血裏的回憶,就越是清晰,越是洶湧,越是不受控制地冒出來,佔據他所有的思緒,根本無法驅趕。
周遭悶熱的空氣,眼前熟悉的書桌習題,深夜裏安靜的氛圍,這一切的一切,都在無時無刻,提醒着他,曾經有一個少年,陪他走過無數個這樣的深夜,陪他熬過無數個刷題的夜晚,給了他所有的溫暖與陪伴。
那是在松江二中的日子。
是他這輩子,最溫暖、最安穩、最幸福的時光。
那時候,他還沒有被迫轉學,還沒有孤身一人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還沒有被虞父一次次找上門施暴,還沒有滿身傷痕、孤立無援。
那時候,周錦一直陪在他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