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5)
第4章
劉老實縮在縣衙二堂門外廊下的陰影裏,脊背緊緊貼着冰冷的廊柱,一顆心臟吊在嗓子眼裏呯呯直跳。
他覷了眼堂內漏出來的光景。
那新上任的縣太爺正在翻着那些破爛賬冊子,肩頭不住地抖動,一聲聲咳嗽穿過空蕩蕩的堂遞進他的耳朵裏。
一旁的侍衛面色肅然,捧着件厚袍子要給他披上。
李景安卻擺了擺手,低聲說了句甚麼,侍衛便默默收了回去。
劉老實咂摸了一把,越想越不對味。
大晌午頂熱的天,纔剛放了人離開,怎麼又獨獨把他叫回來了?
莫不是擱那賬本子裏瞧出了甚麼了不得的問題?
不該啊,這遞上去的賬冊子本本都是糊弄人的玩意兒,怎麼就只找上了他?
劉老實吸了吸鼻子,心口那點涼氣猛地凝成了冰坨子。
是了是了!
定是這縣太爺一來就給衙門裏的所有人摸了個底兒!
知道他家最窮,老孃病得快死,婆娘娃娃餓得皮包骨,是個捏起來最軟和柿子。
眼下到了需要立威時候了,可不就立刻尋上他了!
一股子又冷又硬的怒氣從腳底板直衝腦門頂,他牙關咬得咯咯響,心裏發了狠,惡巴巴的想着:“這些縣太爺,心腸比石頭還硬!俺也得學着點!”
“這回任憑那縣太爺舌燦蓮花,也休想再從我這窮窟窿裏掏走一個銅板!”
木白眼尖,低聲道:“人來了。”
李景安這才分了點心出來,聲音有些虛浮,卻還算清晰:“進來。”
劉老實身子猛地一抖,幾乎是拖着兩條灌了鉛的腿挪進二堂的門檻。
聽見動靜,李景安也沒擡頭,只伸出一根瘦長的手指,指甲蓋在燈下泛着冷光,隨意點了點對面那張空着的長凳:“坐。”
劉老實腿肚子猛地一抽,險些軟下去。
坐?!
這縣太爺給下吏賜座?!
這還了得?!
定是不知道憋了多大的壞等着他呢!
他木頭樁子似的杵在原地,大氣不敢出,眼珠死死盯着自己破草鞋露出來的髒腳趾頭,恨不得縮進地裏去。
那凳子在他眼裏,活脫脫就是塊燒紅的烙鐵,好似他一屁股坐下去,能立刻將他整個人燒穿了、燙爛了,徹底交代在這兒。
堂上的李景安卻不知那劉老實的想法,只一味地翻着那一摞子“花冊子。”
雖說都是經過各種藝術加工的假賬本,但假賬與假賬之間,也是有天壤之別的。
比如這幾本做得粗劣不堪,數額浮誇,塗改混亂,漏洞百出,囂張得如同挑釁。
比如幾本卻透着股小心翼翼,數額只虛浮了少許,字跡工整,處處透着一股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氣息。
尤其是手裏這本……
李景安的指尖停在一行行雖不算漂亮、卻一筆一劃寫得極其用力、透着股卑微謹慎勁兒的字跡上,心頭無聲地沉了沉。
上任真是造孽……生生把些本分老實、只求茍活的人,逼得在這墨線格里做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