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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雲朔縣,縣衙後院。
過了七月半的日頭是愈發的烈了,火辣辣的炙烤着大地,連空氣裏都瀰漫着絲絲縷縷炙焦的氣息。
院牆角落那幾株往日精神抖擻的狗尾巴草,此刻也蔫頭耷腦地蜷縮着,沒了半分生氣。
劉老實就跟個木樁子站在那後院堂屋的門口,一雙手往對口袖子裏一插,身子微微佝僂着,看似在打盹,可一側的耳朵卻豎得有八丈高,恨不得能鑽進那薄薄的門板裏去。
屋裏頭,那各村的里正正喜氣洋洋的同縣令李景安說道着自家這一茬的收成。
這不聽不還打緊,一聽,劉老實便止不住的咋舌。
這家家戶戶報上來的數,就光割下來稱的重量,竟比往年足足翻了一翻哩!
他知道這新來的縣太爺是個有大能耐的。
不然也不能把這死氣沉沉的一方鄉縣,在短短几個月內就弄得如此欣欣向榮了不是?
可眼下這翻倍的收成,也忒誇張了吧?
那肥,那水,還有那往地裏頭蓋被子的手法……居然真能讓地裏長出這麼老多的糧食?
劉老實忍不住縮了縮脖子,腳跟下意識地往後一挪,幾乎整個後背都要貼在冰涼的木門板上了。
他把腦袋往門的方向微微一側,將耳朵更緊地貼在了那層纔剛糊好了沒多久、還帶着點糨糊味的窗戶紙上,想聽得再多些、仔細些——
可哪曾想,這後頭幾位里正的話,纔是真真叫他這心裏頭的驚訝抵達了頂點,甚至還摻上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和焦急哩!
只聽一個斯斯文文,一聽就是那杏花村才新選出的聞里正的聲音在嘆道:“縣尊大人,您給的法子是好,收成也確實起來了!可……可就是可惜了了啊!”
李景安溫和的聲音響起:“聞里正,可惜從何來?但說無妨。”
“唉!”聞金重重一嘆,“我們這縣裏頭,往日裏只知道在田埂子裏頭掙命,哪裏能知道這器具也是頂頂重要的?就連那會打器具的人,也都是頂頂重要的。”
“那張鐵匠緊趕慢趕的,都收割過半了,才堪堪弄出十把。幾個山腳下的村子都不夠分的,哪兒還輪得到我們這些個在山腰上,甚至山頂上的村子?”
“偏生,今年這日頭還忒大了,莫說是山下了,便是山腰上,這稻子熟的速度都快了好些。等這收割器到了我們手裏頭,有好幾畝挨着點山腳的田哎,那穗頭沉得,都快彎到地上了!”
“可不是哩!”歪脖子村的那大漢也跟着連連點頭,“俺們倆村挨着近些,他們村有的情況,俺們村也有。”
“不過俺們比他們機靈點,一看着不對勁了,就趕緊把那些個柴刀啊、鐮刀啊,找了出來,先去搶上幾畝再說,也免得多浪費了好些收成。”
“哼!”聞金聞言,冷哼了一聲,斜着眼睨他,“你們村浪費的少了沒?都是些個手上沒輕沒重的漢子,我只過去瞧了一眼,那地裏黃澄澄的哩,比那油菜開花了多還要壯觀。”
“到最後,不還是停了手,等着山下送上來的收割器了麼?”
那歪脖子樹的漢子被噎了個結實,兇巴巴的瞪了聞金一眼,也嚷嚷了起來:“你們杏花村落下的穀子就少了?半斤八兩的,誰稀得說誰?”
“還不如人家果子村的阮娘子,大家夥兒都是山腰上的村子,澆一樣的水,曬一樣的日頭,偏偏他們村今年掉落的穀子最少!這才叫邪門!”
那那話雖聽得像是就事論事,可裏頭夾着的陰陽怪氣立刻叫聞金咂摸出了些許的不對勁來,他眼角餘光往右邊一撇,就落在了那一直沒怎麼吭聲的阮娘子身上。
他也沒直接質問,可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處,那表情卻是處處透着點“這事兒你得給俺個說法”的情緒。
好在那阮娘子是個爽利的性子,見狀,她非但不惱,反而落落大方地朝李景安和兩位里正福了一福,開口道:“兩位大哥也別急眼,我們村今年損耗少些,說起來,倒也是多虧了你們兩位。”
“嗯?”聞金和那歪脖子樹漢子都愣了一下。
阮娘子微微一笑,解釋道:“咱仨的村子既挨在一處,天時地利都差不多。”
“我當初一瞧見穀子熟得那樣快,心裏就慌了。等着縣尊大人的收割器吧,下頭的製造時長也都是有目共睹的。”
“可要是像往年一樣,全讓家裏那幫糙漢子們掄起老鐮刀就上……”
她話語一頓,目光在那歪脖子樹村的漢子面上一掃,搖了搖頭:““我也是沒法子了,就出了個昏招。想着死馬當活馬醫吧,就把村裏手腳麻利的姑娘和婆子們都召集起來,讓她們也下地去試試。”
“哪曾想,這一試,竟就有了奇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