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1/9)
第119章
打從那日爭吵後,李景安像是徹底將“製糖”二字從嘴邊抹去了,再未主動提起。
蕭誠御暗中留意了幾日,見他只安分翻閱縣誌農書,調理身子,那耗費精神的“入定”也未見再有,心下方纔踏實了些,只當他終是聽了勸,曉得輕重緩急了。
哪知這日晌午過後,跟着王族老去縣城採買物什的翹翹照舊來這後堂轉悠了半圈,又把這才放下了許久的念頭給人勾起了。
小丫頭往日進了城,哪怕只扯上二尺紅頭繩,回來也是嘰嘰喳喳、眉開眼笑的。今日卻蔫頭耷腦,手裏緊緊攥着個小小的粗紙包,嘴角癟着,眼圈兒還隱隱有些發紅。
正倚在窗下看一份鄰縣邸報抄件的李景安瞧見了,放下手裏的活計,溫聲問:“這是怎麼了?誰惹我們翹丫頭不高興了?”
翹翹吸了吸鼻子,還沒開口,一旁跟着進來的王族老便重重嘆了口氣,臉上皺紋都深了幾道:“唉,別提了,李大人,是今日買糖給鬧的。”
原來,王族老想着快臨那秋收日了,家裏和村裏幾家關係近的,想湊錢買些土糖,待農忙時裏衝個糖水,或是補充些體力,或是給孩子蘸個零嘴,也是點甜頭。便帶了翹翹,尋到常打交道的一個南邊來的糖販子攤前。
往日這販子的土糖,雖不算頂好,但顏色正,雜質少,價錢也公道,一直是五文錢一兩。
可今日王族老剛說出要買兩斤,那尖嘴猴腮的糖販子眼皮一掀,伸出兩根手指比了比:“八文一兩,老丈。”
“八文?!”王族老嚇了一跳,以爲自己聽錯了,“往常不都是五文?小哥莫不是記錯了價錢?”
“沒記錯,就是八文。”糖販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些似笑非笑的表情,“老丈,不是咱要擡價,實在是這年景不同了。您老消息靈通,也該知道,今年南邊鬧水,北邊旱,好些地方還起了蝗災,種稻米都趕不及,哪還有多少好地騰出來種甘蔗、甜菜?這糖料缺得厲害,價錢可不是就蹭蹭往上躥麼!”
他指了指自己攤上那明顯比往年少了近一半的糖塊,又朝四周稀稀拉拉的幾個攤位努努嘴:“您瞧瞧,這集市上還有幾家賣糖的?就咱這兒,還是看您是老主顧,雲朔這地界也向來清苦,咱才咬着牙,按這良心價賣。”
“您要是不信,儘可去旁處問問,或是打聽打聽從南邊來的行商,如今這糖是甚麼行市!只怕八文錢,您還未必買得着咱這般成色的!”
王族老被他一通話說得心頭沉甸甸的,卻也知曉這販子所言非虛,今年各地災報不斷,他是聽說過的。可八文一兩,實在貴得離譜。
他試圖還價:“小哥,話是這麼說,可咱都是老交情了,我這次買得也不少,你看……能不能再讓讓?六文,六文如何?這糖我們拿回去,也是幾家分着,讓娃娃們甜甜嘴,不易啊。”
糖販子連連擺手,一副愛莫能助的模樣:“老丈,不是咱不肯讓利,實在是本錢撂在那兒了!六文?咱連路費都賺不回來!”
“八文,真真是最低了。不瞞您說,就這價,咱這趟走完,回去還不知能不能湊齊下次的貨呢!您要是嫌貴,少稱點也行。”
說着,作勢就要把那小秤砣往回拿。
翹翹在一旁急得直拉王族老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那黃褐色的糖塊。
王族老看着孩子渴望的眼神,又想着村裏幾家的託付,再看看那糖販子寸步不讓的架勢,一咬牙,最終還是妥協了。
可八文一兩實在肉疼,原本打算買兩斤的錢,最後只夠稱了十二兩,還搭上了幾個原本想買鹽的銅板。
李景安靜靜聽着,目光落在那小小紙包上。
王族老解開紙包,露出裏面色澤暗沉、質地粗糙、甚至能看到未濾淨渣滓的糖塊,與他記憶中往年買的,確是不可同日而語。
“就這點糖,花了將近一百文……” 王族老搖頭,聲音裏滿是苦澀,“往年這些錢,能買上好的三斤還多。這世道,連口甜滋味都快要不得了。”
翹翹小聲補充,帶着哭腔:“阿孃還說,想用糖漬點山栗子,給阿爺和縣令大人當零嘴呢……這下,怕是隻夠泡碗糖水了……”
李景安瞧了眼那糖,又伸出根手指來,輕輕沾了一點糖末,放入口中。
那甜味單薄不說,還帶着些稀稀拉拉的苦澀在,沒半點印象裏的清甜,着實叫他苦了臉。
他收回手,轉向王族老,問道:“族老,我恍惚記得,咱們雲朔不少人家房前屋後、田邊地頭,似乎也零零散散種着些甘蔗?若是自家想用些糖,何不將這些甘蔗收了,想法子加工出來?何必非要花這冤枉錢,去外頭買這般價高質次的?”
王族老正因那糖價肉疼,冷不丁聽到李景安這話,先是一愣,隨即“嚯”地一下,把眼睛瞪得溜圓,直直地看着李景安,彷彿聽見了甚麼了不得的天方夜譚。
他呆愣了好半晌,回過神來,才把個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連連擺手,語氣裏滿是無奈:“哎喲我的縣令大人吶!您這話……這話可真是……快莫要再說了!”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旁人聽了去鬧笑話,“是,咱們這兒有些人家是種了幾棵甘蔗杆子。可那不過是娃娃們啃着當零嘴,甜甜嘴兒的玩意兒。可您說的是‘製糖’!那是正經八百的活計,是手藝!”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劃着,試圖讓縣令大人明白其中的天塹:“您知道熬糖有多費料不?聽老輩人說,便是那專門種甘蔗熬糖的地方,也得要足足三四十斤上好甘蔗,才能熬出一斤像樣的糖來!咱們這兒零零星星那幾棵,夠幹啥?塞牙縫都不夠!”
“再說那熬糖的陣仗!得先有糖寮是不!得砌專門的竈,安大鍋,弄那榨甘蔗的碾子或輥子,還得有澄清、熬煮、打砂、成型的一整套傢伙什!”
“建個像點樣子的糖寮,那銀子花的,能把咱們一個村半年的嚼穀都填進去!這還不算,找誰來建?建在哪兒?佔了誰家的地?都是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