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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雲朔縣,王家村。
話說自那日王族老從縣城帶回李縣尊的口信,這王家村裏半月來,真個是炸了窩、滾了鍋,人人心裏頭就跟揣着團火似的,熱剌剌地燒。
村頭巷尾,田埂地邊,但凡撞見,三句不離“甘蔗”同“糖”字。
家家戶戶把坡地旱田裏那幾壟甘蔗秧子,當眼珠兒般伺候,澆水施肥,比供祖宗牌位還上心。
幾個老成持重的,聚在王族老那還算寬敞的院子裏,拿着炭條在青石板上劃拉,將全村能收的甘蔗估了又估,算了又算。
連哪塊地甜、哪塊地壯實,都記得分明,就巴望着能多榨出幾勺糖汁來。
“真要成了,往後娃兒們過年,也能沾沾甜嘴兒!”
“何止!聽說那紅糖在州府賣得貴哩,換了銅鈿,扯幾尺布,添把鐮刀,這日子可不就活泛了?”
“全賴縣尊大人給咱指了這條明路!”
衆人越說越熱絡,彷彿那沉甸甸的銅錢已然塞進了補丁疊補丁的襖襟裏,連走道兒,腰桿子都比往日挺得直些。這苦哈哈的日子過久了,猛見得一絲亮光,誰不拼了命想去夠一夠?
唯獨那王皓軒,心裏頭卻像壓了塊大石頭,眉頭總也解不開。
他到底是念過幾句書的,曉得些朝廷法度,尤其那“鹽鐵專賣”四個字的分量,掂量得清。
那日聽了王族老帶回的話,先是同大家一樣歡喜,可夜裏躺在炕上細細琢磨,冷汗就透了出來。
鐵器,那是尋常能動用的麼?私相授受,形同資敵,是掉腦袋的勾當!
縣尊大人雖是個好官,一心一意爲百姓謀生路,可這鐵鍋,好比是刀尖上跳舞,火中取栗。
一個弄不好,非但糖熬不成,只怕李縣尊頭上那頂剛戴穩的烏紗,都要被這“擅動國器”的罪名給掀了去!
到那時,莫說製糖,整個雲朔縣怕都要遭牽連。
他私下尋過王族老,將自家憂懼說了。
王族老吧嗒着旱菸,沉默半晌,只嘆道:“皓軒啊,你的理兒,老漢我懂。可眼下這情形,好比那快渴死的人望見了一眼井,明知井沿滑,也得伸頭去夠一夠哇。你細想,縣尊大人不是個莽撞人,他既開了這口,許是……真有他的門道?”
話雖如此,王皓軒心頭的疙瘩卻始終沒解開。
這些時日,他日日瞧着鄉親們熱騰騰地盤點甘蔗,那勁頭彷彿明日就能開鍋熬糖,他這心就跟點燈熬油似的,煎得厲害。
盼頭越大,萬一落空,乃至招來禍事,那跌得可就越慘了。
偏偏這話,他還說不得。說了,徒亂人意。
且看李縣尊這大半年來樁樁件件有所成的實績,他心底裏,到底也是偏着這位縣太爺腹有乾坤、自有章法的。
這日晌午過後,村口老槐樹下打盹的黃狗忽地支棱起耳朵,衝着黃土路盡頭“汪汪”吠了兩聲。
只見道路盡頭,塵土微微揚起,一輛青布篷的舊馬車,正不緊不慢,晃晃悠悠朝着村子來。
拉車的騾子走得閒散,趕車的卻是個猿背蜂腰的年輕後生,戴着斗笠,雖看不清面目,可王家村的人,哪個不認得木白那小哥的身形做派?
“是縣尊大人的馬車!縣尊大人來了!”
不知誰眼尖,扯嗓子吼了一聲。
這一聲好比滾油鍋裏濺了水,噼啪一下將全村點醒了。田裏忙活的扔下鋤頭,院裏做活的丟開傢什,正圍着王族老看“甘蔗賬本”的衆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來。
“快!快!縣尊大人來了!”
“定是那製糖的事有信兒了!”
“走,迎迎去!”
男女老少,黑壓壓一片,眼巴巴望着那車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