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需要 (1/3)
我需要
孫醫生的診室窗戶朝南,正對着這座城市的天際線。
窗簾是淺灰色的,半掩着,把陽光篩成一層薄薄的光暈,落在米白色的沙發上。沙發很寬,扶手圓潤,坐上去的時候整個人會微微陷進去,舒適的像是被人環抱住了。
牆角立着一盞落地燈,黃銅色的燈杆,燈罩是亞麻的,沒開,但它的存在本身就讓這間屋子顯得更安靜。
辦公桌不大,上面沒有電腦,只有一隻筆筒、一個便籤本、一盆小小的多肉。書櫃佔了整面牆,心理學專着、精神分析經典、幾本小說,書脊的顏色從深紅到灰藍,錯落着,像一幅低飽和度的畫。
這裏沒有白大褂。沒有消毒水的味道。
孫醫生坐在沙發對面的單人椅上,蹺着腿,手裏拿着一個便籤本,但沒有寫字。他看起來四十出頭,頭髮剪得很短,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會聚攏,讓人想起一個和氣的、不太管你作業有沒有寫完的高中老師。
“哪裏不舒服?”他問。聲音不大,語速不快,像是時間有的是。
許崢沉默了兩秒。“……也說不上哪裏不舒服。”
“那就說能說上來的。”
“失眠。有過眩暈。還有……”他停了一下,“別的問題。”
孫醫生沒有追問那個“別的問題”。他點了點頭,在便籤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把便籤本放到一邊,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今天我們先不談那些,”他說,“聊聊你的工作吧。你是做甚麼的?”
許崢擡眼看了他一眼。他以爲每個心理醫生都會從童年聊起,從父母聊起,從那些他不想碰的東西聊起。但孫醫生沒有。孫醫生在跟他聊工作。
“房地產。”
“現在在做甚麼項目?”
“城東。崢嶽·宸園。”
“哦,那個盤。”孫醫生的語氣像是聽到了一個鄰居家的消息,“我前陣子剛在那兒定了一套。”
許崢看了他一眼。他不記得孫醫生的名字在客戶名單裏,但也許不是他經手的。公司那麼大,客戶那麼多,他不可能每一個都記得。
“人工湖弄好了嗎?”孫醫生問。
“注水了。”
“我去看過沙盤,湖旁邊那個涼亭不錯。”
“那個亭子的木材是緬甸柚木,防腐,也防蟲。”
“許總對自己的項目很熟悉。”孫醫生笑了笑。
許崢沒有接話。他知道這是診室,不是售樓處,但聊工作讓他自在。不需要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只需要回答問題,說出事實。
樓盤的容積率、綠化率、樓間距、建材標準——這些都是有標準答案的。他的身體放鬆了一些,靠在沙發背上,手不再攥着扶手。
“還有那顆桂花樹,”孫醫生像是忽然想起來,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人工湖邊上那顆。你們怎麼想到在湖邊種桂花的?桂花怕水澇吧?”
許崢的手重新攥緊了扶手。
他沒有回答。或者說,他的身體先於他的嘴回答了——肩膀繃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從孫醫生的臉上滑開,落在書櫃那一排深紅到灰藍的書脊上。
“……對。”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乾澀。
“排水做了特殊處理?”孫醫生的語氣還是那麼隨意,像是真的只是在聊一個樓盤的綠化設計。
“做了。”
“爲甚麼偏要種在那兒,很麻煩吧?”
許崢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書架上那些紅藍相間的書脊上,像是在看,又甚麼都沒看進去。那些書名浮在眼前,卻始終沒能在視網膜上真正成像。
那個問題——“爲甚麼偏要種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