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還好嗎 (1/3)
還好嗎
山裏的信號總是不好。
陸予知已經習慣了,每週一和週四的傍晚,他沿着那條被踩出來的土路爬到村子後面的山坡頂上,找一塊稍微平整的石頭坐下來,把手機舉到某一個固定的角度。運氣好的時候,信號有兩格。運氣不好,就只有一格,或者甚麼都沒有。
他坐在那塊石頭上,先給孫醫生打電話。
“他這周怎麼樣?”每次都是這句,沒有寒暄,沒有鋪墊。
孫醫生也習慣了,要麼說“還行”,要麼說“老樣子”,偶爾多說一句——比如上週,孫醫生說“他失眠好了”。
陸予知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裏先是鬆了一下,然後不知道被甚麼東西擰了一下,又變緊了。失眠好了,是找到原因了嗎?甚麼原因?
他想知道許崢的一切,但他沒有問,他也是心理醫生,他知道不能問。
有時候他還會想,如果他沒拒絕許崢的診療要求,是不是現在能更加了解他的內心。
而不是現在這樣,他只能點開瀏覽器,搜索“崢嶽地產”。每次彈出來的新聞都不多,來來回回就是那幾條。城東項目的預售戰報、某行業論壇上許崢的發言、公司拿了甚麼獎。他一條一條翻,翻到最下面,再退出來。有時候信號不好,網頁加載到一半就卡住了,他也不急,等着那個進度條慢慢走。
每次等到太陽從山脊後面落下去,天邊燒成一片暗紅。他才把手機收起來,踩着碎石下山。
白天的時候他在村小上課。
說是“心理輔導”,其實沒有固定的教室、沒有黑板、沒有PPT。他蹲在操場邊和孩子們聊天,坐在門檻上聽老人講家裏的難處,偶爾被叫去鄉衛生院幫一個忙。孩子們叫他“陸老師”,老人們叫他“小陸”,沒有人叫“陸醫生”。
童童是這羣孩子裏最不愛說話的一個。十歲,比同齡人矮半頭,瘦,眼睛很大。別人在操場上跑的時候他蹲在地上,別人排隊打飯的時候他站在最後,別人笑的時候他面無表情。陸予知注意到他,是因爲有幾次放學後,童童也會一個人坐在山坡上,手裏捏着一朵紫色的小花,轉過來轉過去,不說話。
又是一個週一的下午,陸予知爬上山坡,就看到童童又蹲在一片花叢裏。他走過去,蹲下來,發現他在揪地上那些開的正盛的二月蘭。
“這個叫二月蘭。”陸予知說,“在我們那邊,也叫諸葛菜。”
童童揪花瓣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擡起頭,看着陸予知。
他沒有開口問“爲甚麼”,但可以在他的眼睛裏讀出這句話。
“諸葛亮你知道吧?三國那個。”陸予知說。
童童點了點頭。
“有一年他帶兵打仗,糧食不夠了,就讓士兵去挖這種野菜喫。所以後來就用他的姓氏命名,叫諸葛菜。”
童童低下頭,又揪了一片花瓣。就在這時,陸予知的手機響了。他看到來電顯示上的名字,面色沉了一下,站起來,走到幾步外置通。
“有個好消息有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孫醫生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着一點他很少有的猶豫。
陸予知沒有思考。“好消息。”
“他失眠好了。也說自己……行了。”
陸予知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那很好”,但這三個字堵在喉嚨裏,吐不出來。他想笑,嘴角剛上揚一半就慢慢收了回來。
許崢怎麼確定自己行了?和誰?
他的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刺中,又擰了一圈。他按住自己的心口,壓住嗓音裏的慌。
“壞消息呢?”他問。
“他今天沒來複診。”孫醫生頓了一下,“電話來說的。你知道的,心理治療最忌諱間斷。”
陸予知站在漫山的二月蘭花叢中,像是靈魂被遺失在莫奈花園。山坡上的風從他身後吹過來,他的襯衣衣角隨風翻飛。
他不知道許崢因爲甚麼原因沒去複診。是單純的騰不開時間,還是覺得自己有好轉就擅自停止治療。
他想起那晚河邊,許崢說:“放心,我做了決定,就不會輕易改了。”他覺得許崢大概率是被事情絆住了。
“知道了。”他掛了電話。
他蹲回童童身邊,但腦子裏還是那通電話。整個人的表情很複雜。欣喜、心痛、憂慮……全部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