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那裏有一個神子(四十)
第76章 那裏有一個神子(四十)
許諾點頭,沒有說話。
將嘴裏的肉嚥下,他纔看着丹巴嘉央問:“我聽小福說你要回西域了,甚麼時候回去?”
哈出一口氣,丹巴嘉央撿起身邊的木棍漫不經心刨着面前早就快熄滅的炭火堆:“快了,陛下如今身體抱恙……或許一月,或許半月,我們就回龜茲了。”
兩人又沉默了,好奇怪,丹巴嘉央連不捨也沒說,只是沉默。
許諾嚥下最後一口酒,兩頰已有燙意,他頗大方地摟過丹巴嘉央的肩膀拍拍,語氣輕鬆道:“釋迦牟尼都經過了那麼多修行,你也把我當成一次修行就好,回龜茲後,還可以把我當成一段經歷,講給你的弟子們聽,叫他們不僅要小心女人還要……小心男人。哈哈——”
一段話說得顛三倒四,許諾是真的醉得差不多了,說完沒一會兒便倒在丹巴嘉央的肩膀上不省人事。
“修行……那我從小到大經歷的修行實在很多。四歲的時候,家裏窮得喫不起飯,所以阿爸把我賣給了販子,販子只給了阿爸一張烙餅,我只值一張烙餅。販子對我不好,像養牲畜一樣養着我,只想儘快把我養大做事。他讓我去街上偷別人的錢袋,結果一次就被人發現。三四個人圍着我踹,像踹一隻野狗。我被踹得奄奄一息丟在路邊,販子早就跑了。後來師父撿到我,他是第一個對我好的人,我感激他,所以他讓我做甚麼我都答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心裏悄悄把他當成我的阿爸。這事,我誰也沒說過。雖然,他需要的只是神子,而不是丹巴嘉央。再後來,我把論法當成我的全部。我想,我此生的使命或許就是傳揚吾法,我也願意爲之付出所有。直到,我遇見你。我其實甚麼也不貪戀,只是你在身邊時,我總覺得纔像是真的活着。”
面前的炭火早就冷得沒有一點火光,丹巴嘉央沉默下來。這些話他從沒對誰說過,其實這些都是陳年舊事了。頰邊兩股溫熱快速滑下,快到轉瞬即逝。
他伸手扶住肩膀上的腦袋,手心摩挲着許諾柔軟的側臉。靜坐了會兒,他又突然開口道:“你要和我回龜茲嗎,龜茲有又香又脆的饢餅,還有喫新鮮水草長大的嫩爽的牛羊……你這樣喜歡喫的一個人,肯定也喜歡這些。”
淡色金眸被帶着雪碎的寒風吹成深色,像蓋着一層濃霧。
身旁的人瑟縮一下,丹巴嘉央才反應過來雪越下越大了。他解開金色坎肩將許諾遮個嚴實,然後揹着人朝前山走。
許諾沒想到還不到四天,山下便來了人接他,是趙倜派來的人。
那人說陛下狀況不好,要見許諾。
皇帝狀況不好恐怕是真的,但他和皇帝並無很深的感情,真正要見他的人是誰不言而喻。
許諾爲難地看向丹巴嘉央,他以爲丹巴嘉央會阻止趙倜的人把他帶走。卻沒想到,丹巴嘉央只是淡淡微笑着將火狐貍披風給許諾繫上,然後輕輕在許諾額間一吻。
“吉祥如意。”
許諾想起很久之前,丹巴嘉央也曾親吻他的額頭,祝他吉祥如意。他於是笑着問:“很久以前,你說你愛我,同你愛小花小草一般,現在呢,現在也還是如此嗎?”
看着面前狡黠明亮的狐貍眼,丹巴嘉央微笑着沒有回答。
兩人安靜對視了會兒,許諾知道,這次,他不得不走了。
“丹巴嘉央,舍利子,你還沒有給我。”
現在說這個似乎很不合適,但沒辦法,只有一個月了,沒有時間了。
“下次見面的時候,我會給你,放心,不會太晚,不會超過半個月。”
丹巴嘉央身上有一種讓人信服他所說的一切的神奇氣質,許諾點點頭,甚至沒有問具體時間。
真的要走了,真的,真的要走了。
第三次回頭後,許諾堅定步子。
“言生。”
許諾驚訝,這好像還是他第一次聽到丹巴嘉央叫他名字,從前,丹巴嘉央不是叫他施者就是叫他小狐貍。
他又一次轉頭,見丹巴嘉央的白色袍服和金色坎肩被寒風颳得四飛,而丹巴嘉央本人神態卻異常平和,恍惚間,真宛如一尊神像,靜立在飛舞的袍服中,那雙淡色金眸如初見時一般深沉無波,眼含萬物。
“下山後可以幫我買一副護手嗎,我最近譯書,手很痛。”
“好。”許諾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