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關係 (1/3)
第16章 關係
第二日的天光還未徹底撕開夜的薄幕,檐角的露水凝着一層冷冽的白霜,緣一便已經醒了。
他素來淺眠,昨夜懷揣着那份猝不及防的親近,翻來覆去直到後半夜才淺淺睡去,醒來時眼底還帶着淡淡的青影。簡單洗漱過後,他攥着衣角,腳步放得極輕,一步步挪到了嚴勝的房門前。木門緊閉着,窗紙後隱約透出一點昏黃的微光,緣一的指尖輕輕貼在門板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門內兄長平穩的呼吸——他醒着,只是不願應聲。
“兄長。”他的聲音清冷,帶着幾分小心翼翼的期待,指節輕輕叩了叩門板,“我醒了。”
一遍,兩遍,三遍。
門板後的微光始終沒有晃動,也沒有傳來他熟悉的應答聲。緣一的指尖慢慢垂落,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攥住,一點點往下沉。失落像潮水般漫上來,漫過了他的喉嚨:“兄長,我去煉獄先生家了,您……您別忘了按時喫飯。”
他在門前站了許久,久到指尖都被晨風吹得發涼,門內依舊靜悄悄的,沒有一絲回應。緣一像只被拋棄的小獸,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院子。單薄的身影在晨霧裏晃了晃,最終還是慢慢消失在了門口。
房門內,嚴勝正跪坐在榻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緊緊攥着衣服,指節因爲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顏色。
他一夜未眠。
昨夜緣一猝不及防的觸碰,帶着少年人獨有的溫熱,落在他額頭上的那一刻,他的大腦是一片空白的。驚悸、錯愕,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像亂麻一樣纏在他的心頭。他想了整整一夜,想破了頭也想不明白,緣一爲甚麼要這麼做。
他們是兄弟,是血脈相連的手足,是一母同胞的親人,怎麼能做出那般逾矩的事?
門外緣一小心翼翼聲音,一字一句都像細針,輕輕紮在他的心上。他明明想應聲,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緣一,不知道該用甚麼樣的神情,甚麼樣的語氣,去問他那句“你到底想做甚麼”。他只能僵坐在原地,聽着緣一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院子裏只剩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直到那點昏黃的晨光,徹底爬上了窗欞。
另一邊,緣一揣着滿心的迷茫走到了煉獄家的門口。
煉獄輝壽郎素來是個熱情爽朗的性子,聽到敲門聲,幾乎是立刻就迎了出來,身上還穿着家常的素色和服,看到門口的緣一,他愣了一下,隨即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緣一?今天怎麼這麼早過來了?快進來坐!”
院子裏的石桌上,還擺着晴奈夫人剛端出來的茶水,冒着淡淡的熱氣,飄出清苦的茶香。緣一被他拉着坐在石凳上,沉默了半晌,才擡起頭,眼底帶着濃濃的困惑:“煉獄先生,我有一件事……想諮詢你。”
“哈哈!儘管問!”煉獄輝壽郎大手一揮,語氣豪邁得像是能扛起整片天,“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知無不言!”
緣一捧着溫熱的茶杯,指尖的涼意漸漸散去,他組織了一下語言,將昨夜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他如何踮着腳去親近兄長;如何被兄長倉皇推開,又如何在房門前站了許久都沒得到回應。末了,他擡起頭,一雙清澈的眸子望着煉獄,滿是不解:“爲甚麼……兄長的反應會這麼大呢?我只是想和他更親密一點而已。”
煉獄輝壽郎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手裏的茶杯晃了晃,滾燙的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手背上,他卻像是渾然不覺,瞪大了眼睛,磕磕巴巴地反問:“什……甚麼?緣一?你是說,你親了誰?親了……親了嚴勝?”
緣一點點頭,臉上帶着一絲茫然,彷彿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有甚麼不對嗎?”
“你爲甚麼想這樣做?”煉獄輝壽郎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了,他猛地站起身,又猛地坐下,石凳被撞得發出一聲悶響。
緣一的臉頰微微泛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耳尖染上一層淺淡的粉色:“昨天在廚房,我看到煉獄先生對晴奈夫人這樣做了,你們笑得很開心……我也想和兄長更親密一點,所以……所以我就學着做了。”
“噗——”
煉獄輝壽郎一口茶水差點噴出來,他猛地咳嗽起來,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連耳根都染上了深深的色澤,像是被人狠狠潑了一盆滾燙的熱水。
“這……這怎麼能讓客人看到這種親密事!”煉獄輝壽郎窘迫得不行,手忙腳亂地擺着手,差點把石桌上的茶壺掃到地上,隨即又猛地反應過來,聲音陡然拔高,“不對啊緣一!我對晴奈做的事,怎麼能隨便用在嚴勝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耐着性子解釋,語氣裏帶着幾分哭笑不得:“因爲晴奈是我的妻子,是與我相伴一生的人,是要一起生兒育女、一起白頭偕老的人,我才能對她做這種事。這是……這是夫妻之間纔有的親近,是獨屬於兩個人的、不能隨便僭越的分寸。你不能隨便對兄長做這種事的,知道嗎?”
緣一眨了眨眼,眉頭蹙得更緊了,臉上的困惑更濃,那雙清澈的眸子裏滿是不解:“可是煉獄先生說過,晴奈夫人是你最親密的人。我也把兄長當成我最親密的人啊,我們是兄弟,是血脈相連的親人,爲甚麼不可以?”
“這不一樣!”煉獄輝壽郎急得直襬手,聲音都拔高了幾分,額角的青筋都隱隱跳了起來,“親密的人分很多種!兄長是兄長,是手足,是家人;妻子是妻子,是伴侶,是要攜手走過一輩子的人!這兩種身份是天差地別的,怎麼能混爲一談!你雖然把嚴勝當成最親密的人,但他不是你的妻子啊!他是你的兄長,你對他做這種事……這種事會讓他覺得被冒犯的,會讓他難堪的!”
緣一低頭,認真地思考了許久,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茶杯的邊緣,像是在琢磨甚麼深奧的道理。半晌後,他擡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認真,像是想到了甚麼絕佳的主意,語氣帶着幾分雀躍:“那……那我把兄長當成妻子看待,不就好了嗎?”
“咳咳——”
煉獄輝壽郎直接被茶水嗆到,他慌忙深呼吸,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慌亂,連說話都變得語無倫次,聲音都破了音:“緣一少年!你在說甚麼胡話!妻子是甚麼?是要三媒六聘、明媒正娶,敲鑼打鼓擡進家門的人!是要與你同榻而眠、同竈而食,一起撐起一個家的人!是女子,是與你沒有血緣關係的人!怎麼能把哥哥當成妻子呢?這……這簡直是胡鬧!是天大的笑話!”
緣一臉上的雀躍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失望,他耷拉着腦袋,肩膀垮了下去,聲音低低的,像霜打過的秧苗:“兄長……真的不能算妻子嗎?”
煉獄輝壽郎看着他這副模樣,心裏又急又無奈,只能重重地點頭,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一絲轉圜的餘地:“不能!絕對不能!”
緣一沉默了。
他垂着頭,手指無意識地摳着石桌的紋路。半晌,他站起身,對着煉獄先生微微躬身,“煉獄先生,我明白了,我先回去了。”煉獄輝壽郎一邊把他送出門,一邊斟酌着措辭,真誠地提議道:“緣一啊,你要不要去報個學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