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關係 (2/3)
緣一沒有回答。
他的腦子裏亂糟糟的,滿腦子都是“不能”兩個字,還有兄長昨夜倉皇的眼神,以及方纔房門前的沉默。他甚麼都聽不進去了,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他要回去,他要見兄長。
不等煉獄輝壽郎再說甚麼,他便轉身,腳步匆匆地朝着自家的方向跑去。單薄的身影在陽光下跑得飛快,像是身後有甚麼東西在追着他,又像是在趕着去抓住甚麼快要消失的東西。
日頭漸漸爬到了中天,暖融融的陽光灑在院子裏,給青石板路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院子裏的石桌上擺着兩副碗筷。
緣一跑進院子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嚴勝坐在石凳上,脊背挺直,正慢條斯理地夾着菜,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幾分柔和的輪廓。他的眉眼依舊是平日裏那般清冷,只是眼底的紅血絲暴露了他一夜未眠的疲憊。
聽到腳步聲,嚴勝擡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沒有驚訝,也沒有疏離,只是平靜地開口,語氣像是平日裏那般尋常,聽不出半點波瀾:“過來喫飯。”
緣一的腳步頓住了,他看着嚴勝平靜的側臉,乖乖地走過去,坐在了對面的石凳上,拿起筷子,卻遲遲沒有動。
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響,在院子裏迴盪着。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筷子偶爾碰到碗碟的聲音。飯菜很可口,是緣一熟悉的味道,烤魚外酥裏嫩,味噌湯鮮香味美,可他卻覺得食不知味,心裏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偷偷擡眼看向嚴勝,兄長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可那緊抿的脣角,卻透着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嚴勝喫得很慢,直到兩人都放下了碗筷,他才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淡淡道:“緣一,咱們談談。”
緣一的心猛地一跳,他攥緊了衣角,乖乖地跟着嚴勝,走進了他的房間。
房間裏的陳設依舊簡單,一張矮榻,一張書桌,書桌上擺着幾卷書冊,陽光通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兩人相對跪坐在榻上,中間隔着一張小小的矮桌,空氣裏瀰漫着一種無聲的凝滯。
嚴勝垂着眼簾,看着矮桌上的茶杯,手指輕輕摩挲着杯沿。他醞釀了許久,久到緣一的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才終於擡起頭,目光落在緣一低垂的腦袋上,聲音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艱澀:“你昨天……爲甚麼要那樣做?”
緣一擡起頭,眼底還帶着幾分迷茫,他看着嚴勝,帶着十足的認真,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因爲……我想和哥哥更親密一點。”
嚴勝的喉結滾了滾,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又覺得難以啓齒。那個字像是卡在了喉嚨裏,燙得他舌根發麻。他別過臉,避開了緣一清澈的目光,聲音低啞,帶着幾分無奈:“表達親密的方式有很多種,爲甚麼非要……非要做那個。”
那個。
他終究是沒能說出口。
緣一眨了眨眼,眼底的迷茫更濃了,他老老實實的,將上午在煉獄家的經歷,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因爲我看到了煉獄先生對晴奈夫人那樣做,以爲我對兄長也能這樣。可是上午煉獄先生對我說,只有夫妻才能這樣做。我說我把兄長當妻子不可以嗎,他說……他說我這樣不對。”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細不可聞,垂着的腦袋像是要低到胸口裏去。
說完這句話,他忽然擡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裏滿是執拗,直直地看向嚴勝,語氣裏帶着幾分不解,幾分委屈,還有幾分揮之不去的倔強:“兄長,爲甚麼……爲甚麼兄長不能是妻子呢?”
嚴勝被他的言論驚呆了。
他猛地擡起頭,看向緣一的眼神裏滿是錯愕,像是聽到了甚麼天方夜譚。他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最後只憋出了一句:“緣一,你!”
尾音陡然拔高,帶着幾分氣急敗壞的意味。他素來端方持重,一言一行都恪守着長兄的分寸,可此刻,他臉上的端莊姿態都快要維持不住了,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着。他不明白緣一爲甚麼會有這樣離譜的想法,不明白爲甚麼這麼簡單的道理,他偏偏就是不懂。
“緣一,”嚴勝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火氣,耐着性子解釋,語氣裏帶着幾分苦口婆心,“兄長就是兄長,妻子就是妻子,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是刻在骨子裏的倫常。你是弟弟,我是兄長,我們是血脈相連的兄弟,這輩子都只能是兄弟。夫妻是要相伴一生的伴侶,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兩個人,才能結成的緣分。你怎麼能把這兩種身份混爲一談?”
他頓了頓,看着緣一懵懂的眼神,繼續道:“表達親密的方式有很多種,你可以和我一起練劍,可以和我一起讀書,可以和我一起喫飯說話,這些都是親近的方式。唯獨……唯獨昨天那種事,絕對不可以。那是逾矩,是失禮,是會被人笑話的。”
緣一看着他,乖乖地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兄長。”
他垂着腦袋,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看起來溫順又乖巧,像是真的聽進去了。
可嚴勝卻看得出來。
他太瞭解這個弟弟了。緣一素來執拗,認定的事情,八頭牛都拉不回來。他此刻的乖巧,不過是表面上的順從,心裏的犟腦筋,怕是還在認定自己的想法沒錯。那雙清澈的眸子裏藏着的執拗,他太熟悉了。
嚴勝看着他這副模樣,心裏的火氣像是被一盆冷水澆滅了,剩下的只有滿滿的無奈,連帶着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差點氣笑了。
嚴勝看着他這副模樣,終究是沒再繼續說教。他知道,和緣一講道理是沒用的,這小子的倔脾氣上來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只能嘆了口氣,語氣帶着幾分不容置疑的強硬:“反正你以後不能再這樣做。聽到了沒有?”
“好吧。”緣一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看着緣一耷拉着腦袋,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嚴勝很無語,最後只能揉了揉眉心,做出了一個決定。他看着緣一,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一絲轉圜的餘地:“明天開始,給我讀書!”
“啊?”緣一猛地擡起頭,眼底滿是錯愕,像是沒聽懂他的話。
“啊甚麼啊。”嚴勝瞪了他一眼,語氣帶着幾分嫌棄,“你就是書讀得太少,腦子裏淨是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從明天起,跟着我一起讀書,學倫常禮義,甚麼時候把這些道理學明白了,甚麼時候再想着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