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尋找
第40章 尋找
夜色微涼,緣一揹着嚴勝的身影,在昏黃的燈光下緩緩移動,步履依舊穩而輕,彷彿背上的人只是淺眠,稍一顛簸便會驚擾。此時已是深夜,町內的屋舍多閉戶落栓,唯有街角一家掛着“木曾宿”布幌的旅舍還亮着燈,紙窗透出暖黃的光,在寒夜裏漾開一絲微弱的暖意。
緣一走到門前,擡手輕輕叩了叩木門。門內很快傳來腳步聲,一箇中年男子探出頭來,見是揹着一人的緣一,眉眼間帶着幾分詫異,卻也未多問。
“先生,是要住店?”店主的聲音帶着鄉野的粗糲,目光掃過緣一背上的嚴勝,見那人雙目緊閉,面色蒼白,卻不見半分病氣,只當是趕路累極了的親人。
緣一點頭,“勞煩老闆,要一間僻靜的單間,無需寬敞,乾淨便好。”
店主應了聲“好”,引着緣一向旅舍內走。旅舍的堂屋很是簡陋,擺着幾張木桌,牆角生着一盆炭火,火星噼啪輕響,散出些許暖意。緣一跟着店主走上窄窄的木梯,梯板被踩得輕響,他的腳步放得更緩,每一步都踩實了,纔敢邁出下一步。
二樓的單間臨着後院,確是僻靜,推開門,屋內只有一張木質的寢榻,一張矮桌,牆角堆着一牀厚棉被,是旅舍能拿出的最好的鋪蓋。店主放下一盞油燈,說了句“客官若有需要,樓下喚我便是”,便輕輕帶上門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了這對特殊的行旅之人。
門扉合攏的瞬間,屋內只剩油燈跳動的光影,還有緣一淺淺的呼吸聲。他揹着嚴勝走到寢榻邊,先是伸手將榻上的薄席理平,又把厚棉被鋪展開,這才緩緩彎下腰,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易碎的琉璃,將嚴勝從背上輕輕放下。他扶着嚴勝的肩,一點點讓他躺平,又將他的腿輕輕舒展開,指尖拂過嚴勝微蜷的手指,將那雙手輕輕放在身側。
嚴勝的容顏依舊停留在那日的模樣,清俊的眉眼,挺直的鼻樑,只是面色始終蒼白,脣瓣也失了血色,時間未曾在他臉上留下半分痕跡。緣一坐在榻邊,靜靜看着嚴勝,油燈的光映在他的臉上,一半亮,一半暗,那雙素來澄澈的眼眸,此刻盛着化不開的悲傷。
他起身走到矮桌旁,桌上擺着一壺溫水,是店主提前備好的,粗瓷的壺身帶着一絲餘溫。緣一倒了一點水在茶杯裏,指尖沾了些許,走到榻邊,輕輕捏開嚴勝的脣瓣,將溫水一點點滴在他的脣上,潤着他乾澀的脣角。
滴完水,緣一用袖口輕輕擦了擦嚴勝的脣,動作溫柔得不像話。他重新坐回榻邊,伸出手,指尖輕輕撫上嚴勝的臉頰,指腹劃過他微涼的肌膚,從眉心到眼尾,再到下頜,每一寸都細細描摹,彷彿要將這張臉的模樣,再一次刻進骨血裏。
“兄長,五年了。”緣一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你甚麼時候會醒過來呢?”
指尖依舊是熟悉的微涼,沒有半分回應。嚴勝的眼睫垂着,長而密,像蝶翼般安靜,卻從未有過顫動的跡象。
“兄長,我還能等到你醒來的那天嗎?”一滴淚從緣一的眼角輕輕滑落。
緣一脫下外袍,輕輕躺在嚴勝的身邊,小心翼翼地將他攬入懷中,手臂環着他的腰,將臉貼在他的肩頭。嚴勝的身體依舊是冰涼的,沒有半分體溫,可緣一卻緊緊抱着,彷彿這樣,便能將自己的體溫傳遞給他,便能感受到一絲依靠。五年來,不知道多少個這樣的夜晚,他都是這樣抱着兄長入睡,在夢中,他常常會夢見兄長睜開眼,笑着喚他的名字,可夢醒時分,唯有枕邊的微涼,和滿心的空落。
油燈燃至夜半,終於漸漸熄了,屋內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窗外的月光,通過紙窗的縫隙,灑下幾縷清輝,落在兩人交疊的身影上。
天剛矇矇亮,緣一便醒了。他從未睡過沉眠,五年的時間,讓他養成了警醒的習慣。他輕輕鬆開環着嚴勝的手臂,先起身檢查了嚴勝的狀態,依舊是那般,沒有一絲變化。
他簡單收拾了行裝,依舊是一個簡陋的布包,裝着些許乾糧和水,還有兩把日輪刀——一個是他的,一個是兄長的。他走到榻邊,彎腰將嚴勝輕輕背起,依舊是那熟悉的姿勢,手臂牢牢環着他的膝彎,指尖扣着他微涼的衣料,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久經風霜卻依舊挺拔的青松。
下樓付了宿費,店主見他又要趕路,忍不住開口提醒:“客官,看你這是要往東邊走?前面幾公里便是雲取山,這幾日天寒,山上積了厚雪,路不好走啊。”
緣一點頭,謝過店主的提醒:“勞煩老闆,無妨,只是順路走走。”他沒有說自己是爲了尋花,這般離奇的緣由,說了也無人信,反倒徒增麻煩。
店主嘆了口氣,遞給他兩個溫熱的飯糰:“拿着吧,山上冷,墊墊肚子。”
雲取山山形陡峭,冬日裏被漫天大雪覆蓋,銀裝素裹,一眼望不到頭。緣一走到山腳下時,日頭已經升得有些高了,陽光灑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腳下的積雪沒到腳踝,每走一步,都會陷下去,發出“咯吱”的輕響。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山上走去,腳步依舊穩,只是比平日慢了許多。背上的嚴勝被他用棉質斗篷蓋着,能避開吹來的寒風。他的目光始終低垂着,掃過腳下的雪地,通過厚厚的積雪,查看雪下的土地。
雪地裏一片純白,唯有偶爾露出的枯枝,在寒風中搖曳。緣一走過山腳的平緩地帶,走上山腰的陡坡,積雪越來越厚,沒到了小腿,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他的臉頰被凍得通紅,鼻尖也覆上了一層薄霜,可他的目光依舊執着,不曾有半分懈怠。
可無論他如何尋找,雪下的土地,要麼是凍得堅硬的泥土,要麼是枯黃的草根,從未見過半點藍色的花影,甚至連異樣的植株,都未曾發現。
從清晨走到傍晚,日頭漸漸西斜,緣一已經走到了山腰的深處,身後的腳印蜿蜒曲折,在雪地裏織成一張細碎的網。他靠在一棵枯松旁,把嚴勝抱在身前,將懷裏的飯糰拿出來,掰了一點,自己慢慢嚼着。寒風捲着積雪吹來,他將嚴勝往自己懷裏又護了護,靠在松幹上,看着漫天的白雪,眼中沒有半分失望——五年了,他早已習慣,只是每一次落空,心底總會有一絲淡淡的酸澀,卻從未讓他有過半分放棄的念頭。
喫過東西,稍作歇息,緣一便準備下山。冬日的夜來得快,若不趁着天還未完全黑透下山,怕是要被困在山上,夜裏的山風更烈,氣溫更低,他不怕自己受凍,只怕兄長經不起這般寒冷。
他重新背起嚴勝,轉身向山下走,腳步剛邁出,天空突然暗了下來,一陣寒風猛地捲過,帶着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生疼。起初只是零星的雪點,可不過片刻,雪便下得大了起來,鵝毛大雪漫天飛舞,瞬間便遮住了天空,也遮住了前路,視線所及,唯有一片白茫茫的混沌,連幾步外的枯樹,都變得模糊不清。
“糟了。”緣一心中暗忖,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突然下了這麼大的雪,要趕緊下山去,不能讓兄長冷到。”他將嚴勝用斗篷裹的更緊,用自己的身體擋住迎面吹來的風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下趕,可風雪越來越大,腳下的積雪被風吹得翻湧,原本的腳印早已被覆蓋,山路陡峭溼滑,稍不留意,便會滑倒。
風雪交加,天很快便完全黑了下來,山間沒有半點光亮,唯有風雪的呼嘯聲,在山谷間迴盪,顯得格外淒厲。緣一揹着嚴勝,在風雪中艱難地挪動,已經走到了半山腰,不上不下的位置,前不見小鎮,後不見山林,只被漫天風雪困在原地,連方向,都有些辨不清了。
就在他打算繼續下山時,一個聲音,突然從風雪的呼嘯聲中穿透出來,帶着幾分關切,在他耳邊響起。
“這位先生!天色已晚,雪這麼大,下山很危險的,不如去我家住一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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