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再訪
第39章 再訪
夜色如墨。緣一揹着嚴勝的腳步踏在青石板路上,輕得幾乎沒有聲響,彷彿怕驚擾了這夜的安寧,更怕驚擾了背上沉眠的人。他的脊背挺得筆直,手臂牢牢環着嚴勝的膝彎,指尖扣着兄長微涼的衣料,每一步都走得穩而慢,像是託着世間唯一的珍寶,容不得半分差池。嚴勝的頭輕輕靠在他的肩頭,黑髮垂落,幾縷髮絲拂過緣一的脖頸,帶來一絲冰涼的觸感,那觸感順着皮膚鑽進心底,讓緣一的心臟又揪緊了幾分。
擡手輕叩木門,門內很快傳來腳步聲,珠世應聲開門,見到是緣一,她心中瞭然,目光落在他背上的嚴勝身上時,瞳孔驟然收縮,眼中閃過難以掩飾的激動與震驚,心底翻湧着一個念頭:難道是藥起效了?那劑倉促間製成的、從未試過的半成品,竟真的成功了?
緣一微微頷首,聲音沙啞,帶着長期未休息好的疲憊,卻又透着一絲不容置疑的懇切:“珠世小姐,能否爲我準備一個牀榻,讓我能把兄長放下。”
“自然。”珠世立刻應聲,轉身引着他往西側的房間走去,“這邊請。”
那是一間雅緻的房間,鋪着柔軟的榻榻米,窗邊擺着幾盆素雅的花。緣一走到牀邊,小心翼翼地彎下腰,將嚴勝從背上輕輕放下,動作輕柔得不像話。他扶着嚴勝的肩,讓他緩緩躺下,並將他的手輕輕放在身側,指尖拂過兄長蒼白的手背,那微涼的觸感再次傳來,讓他的指尖微微顫抖。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轉過身,面對珠世,那雙素來平靜的眼眸中,此刻翻湧着疑惑、急切:“珠世小姐,我此番前來,是想詢問你,你和我兄長之前,到底談了甚麼?”
他的目光落在牀上的嚴勝身上,隨即又轉回來,看着珠世,繼續說道:“那日,兄長死去而我還活着的時候,我悲痛萬分,整個世界都像是塌了一般,無心去關注一些別的東西,眼裏心裏,只有兄長冰冷的身體。直到昨日我正想追隨兄長而去的時候,才突然發現,兄長的身體竟然在死去近十天後,沒有一絲腐爛的跡象,無論是外在還是內裏。”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頓了頓,“這絕非尋常之事,我立刻便想到,兄長離世前,曾單獨見過你。珠世小姐,還請如實相告。”
珠世看着緣一眼中的急切,又看了看牀上毫無聲息卻容顏依舊的嚴勝,她緩步走到牀邊,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拂開嚴勝額前的碎髮,查看他的面色,指尖輕輕觸碰他的臉頰,感受着那奇異的微涼。她細細檢查着,口中低聲喃喃:“外表沒有變化,面色雖蒼白卻無腐敗之相,肌膚無塌陷,也沒有僵硬感……”
一番粗略的檢查過後,她才轉過身,看向緣一,神色鄭重:“緣一先生,我需要一點嚴勝先生的血液來觀察。”
緣一聽後,輕輕捏着嚴勝的食指,指尖一抹,一道極淺的小口便出現了,幾滴殷紅的血液緩緩滲出,滴落在珠世早已準備好的透明試管中。
珠世立刻接過試管,走到窗邊的案几前,藉着燈光,低頭仔細端詳,眉頭微蹙,眼中滿是探究:“還是人血,並未轉化爲鬼的血液,但是似乎有些變化……”
她說着,從案几的抽屜中取出一個厚厚的本子,那本子的封皮早已被摩挲得有些陳舊,上面寫着密密麻麻的字跡,正是她當初製作那劑半成品藥劑時的全部記錄,從藥材的挑選、配比,到製作的過程,再到藥性的推測,無一不詳盡。珠世將本子攤開,快速地來回翻看,目光在字跡間遊走,手指輕輕點着紙面,口中低聲分析着,試圖從記錄中找到嚴勝身體異變的原因。
緣一則繼續牽着嚴勝的手,將那根劃破的食指輕輕按在自己的脣邊,用自己的體溫爲兄長暖着,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嚴勝的臉上,一瞬不瞬,像是要將兄長的模樣刻進骨血裏。
房間內一片安靜,唯有珠世翻頁的輕微聲響,還有緣一淺淺的呼吸聲。時間在這安靜中緩緩流淌,珠世將記錄翻看了兩遍,每一個細節都未曾放過,最終,她合上書,走到牀邊,神色依舊鄭重,卻帶着一絲不確定的推測:“緣一先生,我想,我大概知道原因了。”
緣一立刻擡眼,看向珠世連呼吸都微微屏住,生怕錯過一個字。
“嚴勝先生他……可能正處於轉化成鬼的過程中。”珠世的聲音緩緩響起,落在緣一的耳中,如同一道驚雷,讓他的身體微微一顫,“當初嚴勝先生找到我時,曾向我詢問是否有延長壽命的辦法,他說他心有執念,尚有未完成的事,不願就此死去。他甚至向我提出了能否通過藥物實現變鬼的可能性。”
她頓了頓,想起當初嚴勝找到她時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那時時間太過倉促,我雖對鬼的體質有所研究,卻從未嘗試過用藥物將人轉化爲鬼,最終只做出了這一劑沒有真正實踐過的半成品,未曾想,竟出現這樣的狀況。現在嚴勝先生雖然沒有呼吸和心跳,但是他的身體卻處於一個靜止的狀態,沒有腐爛,也沒有徹底失去生機,所以我推測,他並非真正的離世,而是被這劑藥劑的力量影響,處於人轉化爲鬼的過渡階段。”
“轉化的過程……”緣一低聲重複着這幾個字,握着嚴勝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隨即又被急切取代,他擡眼看向珠世:“那兄長還能醒過來嗎?”
這個問題,讓珠世的神色染上了一絲不忍,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誠懇:“遺憾的說,我並不確定他甚麼時候會醒過來,甚至無法確定他是否真的能醒過來。這劑藥劑本就是半成品,從未在人身上實踐過。如果轉化成功,或許他會在某一刻突然醒過來,但是最終變成甚麼樣子也未可知,是保留着人的理智,還是變成失去心智的惡鬼,我無法預料。如果轉化失敗,那他可能就會一直這樣,處於這種靜止的狀態,永遠不會再醒過來了。”
珠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緣一的心頭,讓他剛剛燃起的希冀,瞬間蒙上了一層陰影。他低頭看着嚴勝的臉,兄長的眉眼依舊是記憶中的模樣,清俊,孤傲,卻又帶着一絲他獨有的溫柔,可那雙眸子,卻緊緊閉着,不知何時才能再次睜開。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着,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可他卻沒有鬆開握着嚴勝的手,反而握得更緊了,像是要將自己的力量傳遞給兄長,像是要告訴兄長,無論如何,他都會等。
就在這時,珠世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她看着緣一:“不過,有一種東西或許對他有用,或許能推動他的轉化,甚至能讓他在轉化後保留理智。”
緣一立刻擡頭,他看着珠世,一字一頓地問:“是甚麼?”
他的眼神堅定,帶着一往無前的執着,那是一種爲了兄長,可以付出一切的決絕,讓珠世也爲之動容。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那五個字:“藍色彼岸花。”
“藍色彼岸花?”緣一低聲重複着,眼中滿是疑惑,“這是甚麼?我從未聽說過這種花,它有何作用?”
“這是鬼舞辻無慘尋找了上百年的東西。”珠世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我曾跟隨無慘幾百年,對他的執念再清楚不過,他畢生所求,便是克服陽光,成爲真正的不死之身,而這藍色彼岸花,便是他唯一的希望。用他的話來說,這藍色彼岸花是世間唯一能讓他突破體質限制,克服陽光的東西,能讓他成爲克服陽光的終極形態。”
她看着牀上的嚴勝,繼續說道:“既然它能對無慘有如此大的作用,那我猜測,這種東西或許對嚴勝先生也有作用。他此刻處於人轉鬼的過渡階段,身體的狀態極其特殊,若是能找到藍色彼岸花,或許能借助其藥性,讓他順利完成轉化,甚至能讓他在轉化後,依舊保留着人的理智與情感。”
希望的火焰再次在緣一的心底燃起,比之前更加熾熱,他立刻追問:“那珠世小姐是否知道,這種花開在甚麼地方?甚麼時候會開?”
珠世搖了搖頭,眼中帶着一絲遺憾與無奈:“很抱歉,緣一先生。我也曾無數次的尋找,卻始終一無所獲。甚至連它究竟在甚麼地方生長,在甚麼時間開放,我都一無所知,無慘尋找了上百年都未曾找到,可見其蹤跡之隱祕。”
緣一的身體僵在原地,他低頭看着嚴勝的手,那雙手曾教過他練字,曾揉過他的發頂,是他生命中最溫暖的依靠。他沉默了片刻,心中的迷茫與失落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堅定的執着,他緩緩擡起頭,看向珠世,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光芒中,是一往無前的決心。
“我明白了。”他的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哪怕尋找的道路再艱難,我也一定會找到。爲了兄長,無論付出甚麼代價,我都在所不辭。”
說完,他便起身,走到牀邊,小心翼翼地將嚴勝從牀上抱起,依舊是那輕柔卻堅定的動作,將兄長緊緊護在懷裏,像是要將他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讓他受到任何傷害。他向珠世微微頷首,神色鄭重:“珠世小姐,多謝你告知我這一切。”
珠世看着他懷中的嚴勝,又看着他堅定的模樣,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溫和:“緣一先生不必如此,以後若是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我也會全力幫你們尋找藍色彼岸花。”
“多謝。”緣一再次鄭重道謝,沒有再多說,抱着嚴勝,轉身踏入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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