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野狗與月亮(番外回憶):“他見到了月亮,還知道了月亮的名字。” (1/4)
第60章 野狗與月亮(番外回憶):“他見到了月亮,還知道了月亮的名字。”
那一年的九龍城寨,頭頂每隔幾分鐘就會有一架波音747轟鳴着擦過,巨大的陰影籠罩着這片暗無天日的“三不管”地帶。
地上流淌着永遠幹不了的黑水,空氣裏瀰漫着死老鼠,餿泔水,廉價藥粉混合着的惡臭。
那天,城寨裏來了個大人物。
幾輛黑得發亮的轎車硬生生地擠進了狹窄的巷道,下來了兩排穿着西裝戴着墨鏡的保鏢,粗魯地將路邊擺攤,乞討的爛人統統趕到一邊,清理出了一條稍微乾淨點的路。
年少的傅斯舟,那時候還是隻沒有名字的野狗,正躲在一根貼滿了牛皮癬廣告的柱子後面。
他剛跟隔壁街的流浪狗,爲了搶半個發黴的麪包打了一架,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額角的血混着泥土,糊住了半隻眼睛。
身上那件不知從哪個垃圾堆撿來的,大得離譜的T恤,早就成了深灰色,散發着難聞的味道。
他本來想啐一口唾沫,罵一句“哪來的撲街”。
直到,他看見了從車上下來的那個小男孩。
約莫只有十來歲的樣子。
他穿着一件精緻雪白的小襯衫,繫着深藍色的領結,外面罩着一件剪裁合體的小馬甲。
腳上那雙黑色的小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兒,沒有半點兒塵埃。
他的皮膚白得發光,像只小奶糰子,嫩嫩的,粉粉的,彷彿摸一下就會“啵”地彈回來。
他在一羣黑壓壓、灰撲撲的大人中間,乾淨得像個天使,又像是一輪不小心掉進臭水溝裏的月亮。
野狗看呆了。手裏那半個好不容易搶來的麪包,“啪嗒”一聲掉進了地上的泥水裏。
但他顧不上撿。
那一刻,他甚至忘了飢餓。
他那雙總是充滿了警惕和兇狠的狼崽子眼睛,睜得圓圓的,死死地盯着那個精緻的小少爺,連呼吸都忘了。
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是可以長得這麼幹淨的。
原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樣,生下來就在爛泥裏打滾。
那個漂亮的小少爺似乎並不喜歡這裏的味道,他微微皺着眉,從口袋裏掏出疊得方方正正的,繡着金線的手帕,輕輕掩住了口鼻。
連那塊布,都是白的。
也許是感受到了那道過於灼熱的視線,小宴洲轉過頭,那雙銀灰色的眼睛準確地穿過嘈雜的人羣,看向了柱子後面的陰影。
四目相對。
野狗的心臟猛地一縮,那一瞬間,他竟然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下意識地想要走出去,想要再看清楚一點那個像月亮一樣的人,可是他停住了。
他低頭,看見了自己光着的,佈滿凍瘡和污泥的雙腳。又看了看自己那雙黑乎乎的,指甲縫裏塞滿泥垢的手。
髒,太髒了。
他就像是一隻常年生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驟然見到了光,第一反應不是擁抱,而是自慚形穢的躲避。
如果他走過去,哪怕只是靠近一點點,那股屬於下等人的酸臭味,一定會燻到那個小少爺吧?如果他不小心碰到了那個小少爺,一定會把他雪白的衣服弄髒吧?
那樣完美的月亮,是不應該被泥點子濺到的。
於是,他這隻野性難馴,在城寨裏敢跟成年人拼命的野狗,第一次退縮了。
他把那雙髒兮兮的手背到了身後,在這寒冬臘月裏,把自己整個身體都死死地縮進了更加黑暗,更加骯髒的陰影裏。
不敢上前,甚至不敢大口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