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請君入甕 （1/2）

請君入甕

翌日清晨。

在這片破舊的難民棚區，幾口支起的大鐵鍋正翻滾着熱氣，炊煙與霧氣糾纏在一起，竟給這悽苦之地平添了幾分生機。

裴照昨夜和臨風幾人跑到黑市，硬是把坑來的五百兩銀子全部換成了實打實的糧米和日常所需。

如今難民棚被燒了，裴照還得接着頭疼。

得上哪再找塊地，蓋幾間草屋可以讓他們熬過這個冬天。

“慢點，都有份！”裴照嘴裏咬着個硬邦邦的冷饅頭，含混不清地指揮着，“小石頭，那邊的冬衣先發給帶孩子的婦女！阿硯，發被子的時候老人家優先！”

“行事這般乖張，卻把騙來的錢全散了，你們家公子這買賣做得倒是不尋常。”

一道清冷如碎玉般的聲音突兀地從身後響起。

裴照驚得那口還沒嚥下去的冷饅頭差點直接塞進鼻子裏。他猛地回頭，只見數步之外立着一位青年。那人換下了一身被煙燻黑的狼狽，穿上窄袖勁裝，站在人羣中竟生出一種孤獨的清冷感。

那雙目光考究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裴照 。

裴照心裏咯噔一下：這人不是昨夜火場裏那個猛人嗎？怎麼還沒走。

“咳咳……”裴照藉着咳嗽平復着自己胡思亂想的心緒，把沾着面屑的手往腰間隨意一抹，臉上瞬間堆起一副浪蕩不羈的招牌笑容，拍拍手站了起來。

“這位兄臺，飯可以亂喫，話不能亂講。”裴照語氣輕佻中帶着幾分江湖氣，“甚麼騙不騙的，多難聽。這叫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他大大咧咧地拱了拱手：“在下夜貍，江湖無名小卒一個。請問兄臺尊姓大名，來自何處？”

沈廷嶽目光深邃地打量着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見慣了朝堂上那些衣冠楚楚卻心如蛇蠍的同僚，卻從未見過如此行事之人。

表面囂張跳脫，背地裏卻能爲了百姓散盡千金。

沈廷嶽心中已有了盤算。

他孤身到任巡撫，若只走明路，恐怕連證據的邊都摸不到 。而眼前這個膽大包天、混跡市井的夜貍，或許可以成爲他破局的武器。

“好一句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沈某不才，一介外地進京趕考落榜的書生，字修白。”沈廷嶽微微拱手，收斂了眉宇間的凌厲，換上一副溫和清冷的讀書人姿態，“沈某在外遊歷數月，難得見到各位公子這般勇氣可嘉之人。若不嫌棄，沈某想跟幾位交個朋友，盡些綿薄之力。”

裴照狐疑地掃了他一眼，瞧這寬肩窄腰的利落架勢，說他是文弱書生確實瞎了眼，可若說是沙場武夫，身上那股子矜貴的書卷氣又壓不住。

裴照心裏犯起了嘀咕：難不成這就是傳說中的文不成武不就，兩頭落空才淪落至此？他看沈廷嶽的眼神瞬間多了幾分憐憫，當即嘿嘿一笑，大喇喇地拍了下對方的肩膀：“沈修白？成啊！既然沈兄覺得咱們哥幾個有前途，那以後便是共上一條賊船的狐朋狗友了！”

他哪裏想得到，自己這一點頭，竟是招攬了全天下最想把貪官一鍋端的活閻王。

與此同時，舒州城內的憐花樓內，氣氛降到了冰點。

“啪！”

一聲脆響，昨夜被曹萬財視若珍寶、花五百兩銀子買下的名家玉雕被狠狠貫在地上，摔成了幾塊廉價的石料 。

曹萬財滿臉橫肉劇烈顫抖着，他指着地上的碎石，“染色石……居然是染色石！”

在清晨刺眼的陽光照射下，那原本溫潤的色澤早已變得駁雜不堪。只要稍微用力一磕，包裹在表面的那一層僞裝便掉了個精光，露出的不過是河灘邊隨處可見的石塊 。

“樓東蘭！老子定要把你宰了！”曹萬財的嘶吼聲驚飛了廊下歇息的麻雀。

坐在一旁案几後的仲威，臉色更是精彩紛呈。

昨夜他爲了顯擺京城來的眼光，在衆人面前信誓旦旦地伸出三根手指說這玩意兒值三千兩 。現在每一塊碎石落在地上，都像是一個響亮的耳光，扇在他那張虛榮的臉上。

“仲兄，這……這事兒……”曹萬財剛想說話。

“曹萬財！”仲威猛地拍案而起，語氣中透着掩飾不住的惱羞成怒，“昨夜是我喝多了，這憐花樓的燈影又晃得人心煩，才一時看走了眼。怎麼，你現在這副臉色，是在怪我老眼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