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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沉默證人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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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證人

遊戲世界·法庭

時間:未知

光填滿了整個法庭。不是那種刺眼的白,是很舊、很柔和的暖色,像深秋傍晚最後一縷日光,把所有東西的輪廓都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時桉站在證人席前面。

他剛纔從法官席走下來,繞過審判桌,經過記錄官坐的那把禿椅子,經過陪審席第一排——宋言酌在那裏,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他沒有說話,目光跟着時桉移動,像一塊很輕的磁鐵,不吸,但一直指着那個方向。

時桉走進證人席。護欄的木頭比法官席的糙很多,漆面磨損嚴重,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胚。他把手搭上去,掌心傳來的觸感不是冷的,是溫的。被之前十六個人的手焐熱的。

手環震了一下,屏幕上的字變成了:證人已就位。權限開放。記錄官權限剩餘——無限。他看了一眼,把手環屏幕朝下轉了一下,扣在護欄上,沒再看。

記錄官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很慢,扶着椅背,像關節不太靈活的老人。他拿起那支蘸水筆,走到證人席側面,離時桉三步遠,站在那裏,沒有催促。

時桉沉默了很長時間。不是那種心虛、猶豫的沉默,是他在想。用他自己的節奏,一件一件地想。

“我最早注意到的數字,是。那年我七歲。在浴室玻璃上,洗澡之後的水霧裏,有人用手指寫的。我問我爸,他說沒事,可能是之前的住戶畫的。我信了。後來知道那是他的筆跡。”法庭安靜得能聽見彩色玻璃窗外——如果窗外有東西的話——某種持續的、低沉的嗡鳴,像很遠處有車流經過。

“他是第一批進入遊戲的玩家。不是甚麼英雄,不是救世主。他是最早發現這個系統會‘喫人’的人。系統需要情緒能量運轉,恐懼、憤怒、絕望。玩家在副本里經歷的那些,不是懲罰,是燃料。他不想讓系統繼續喫人,但他也知道系統不能關。關了,所有困在裏面的意識都會消散。”

他停了一下。

“所以他選了第三條路。把自己拆成碎片,嵌進遊戲的內核代碼裏,用自己的意識當錨點,拖慢系統吞噬活人的速度。”

“代價呢?”記錄官問。

“代價是他不能再回去了。不能回去看我長大,不能給我媽掃墓,不能——”

他停了一下,很短。

“不能好好死。也不能好好活。”

記錄官提起蘸水筆,筆尖懸在空白的空氣上,沒有落筆。時桉伸出手,握住那支筆的筆桿,把它輕輕按了下去。

筆尖觸到空氣的瞬間,那裏出現了一張紙。不是真正的紙,是光的凝聚物,和彩色玻璃窗上的光同一種質地。紙面上甚麼都沒有,但蘸水筆點上去的時候,字跡開始慢慢浮現。不是金色,是淺灰色的,像鉛筆寫的,很輕,但每一個筆畫都清清楚楚。

時桉鬆開了筆,但那支筆沒有掉。它自己立在空中,筆尖還點在紙上,像一支被誰握着但看不見手的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寫。他沒有低頭看紙上寫了甚麼。他擡起頭,看着空蕩蕩的證人席護欄——十六個人的手印還留在上面,木紋裏嵌着一點一點的光,像落在樹皮上的螢火蟲。

他開始說話,不再是對記錄官,不再是對法庭。是對着那些手印。

“我進第一個副本的時候,以爲這是個破案的地方。那些鬼怪、那些怨靈,都是一樁樁未結的懸案。我用審訊技巧套話,用刑偵手段找證據,用邏輯推演還原真相。我以爲真相就是鑰匙。拿到鑰匙,門就會開。”

“後來我發現不是。”

“真相改變不了甚麼。瑪麗安知道了真相,但她選擇原諒的不是真相。她選擇的是記住。蕾貝卡知道了真相,但她選擇的是等。等到有人來,告訴她‘你可以不等了’。佐藤知道了真相,但他選擇的是開門。不是因爲門能打開,是因爲有人在外面等。”

“華沙副本結束的時候,宋言酌問我,送人走是甚麼感覺。我說像把一個很輕的東西放在很遠的地方,你知道它還在,但你夠不着了。那是我替蕾貝卡說的。她夠不着瑪爾塔了,但她把琴留下來。莉澤抱着那把琴,會記得她。”

他停了一下。

“宋言酌說想把蕾貝卡帶回來。帶不回來。但她留在他腦子裏了。每天練琴,一遍又一遍。他聽着,沒跟任何人說。”

宋言酌在陪審席上沒有動。他的姿勢沒變,十指交叉,手肘撐在膝蓋上。但時桉知道他在聽。他不用看他。

“我以爲我是來破案的。”時桉看着那些手印,“後來才發現,我是來聽他們說完的。那些等了這麼多年的人,缺的不是真相。缺的是有人告訴他們,‘你說完了,可以走了’。”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又開口。

“最後一個副本——林渡說得對,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不需要被治好。只需要被人知道。”

他鬆開搭在護欄上的手,退後一步。

記錄官手中的筆終於停了。紙面上的字跡不再增加,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張紙。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擡起頭,把那張紙從空氣中揭下來。紙在他手裏變得很輕,像一片葉子,邊緣開始捲曲、泛黃。

他把它放在證人席的護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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