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餘燼 (1/3)
餘燼
發送點的白光散去時,時桉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不是接入室,不是調查局的任何一層。是一間很小的房間,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門,門關着。牆壁是灰白色的,不是刷的漆,是那種老式的水泥牆,表面粗糙,摸上去沙沙的。房間裏只有一把椅子,木頭的老式靠背椅,椅背上搭着一塊鉤針編的白色墊子,邊角有些脫線了。
那是外婆的椅子。
他轉頭,宋言酌站在他身後。他們沒有牽着手,但離得很近,近到時桉能感覺到他體溫的缺失——剛從副本里出來,總是這樣。每一次,宋言酌都會比進去之前冷一點,要過好幾個小時才能慢慢暖回來。
“這是哪?”宋言酌問。
“副本還沒結束。”時桉低頭看手環。屏幕亮着,但不是平時的數據界面,只顯示一行字:鑰匙6/7已獲得。剩餘時間:——。副本完成度:97%。請等待。
“等甚麼?”宋言酌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環,屏幕上只有兩個字:外婆。
心跳從耳邊消退。
他們等着。
房間裏很安靜,安靜到時桉能聽見自己的脈搏。沒有空調的嗡鳴,沒有走廊裏偶爾傳來的腳步聲,沒有隔壁病房儀器滴答作響的聲音。只有安靜。在這種安靜裏,任何細微的聲響都會被放大——衣服摩擦的窸窣聲,呼吸時氣流經過鼻腔的微弱哨音,還有宋言酌左手無名指指節輕輕敲擊木質扶手的聲音。篤,篤,篤。不是緊張,是習慣。
他坐在那把外婆的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指節一下一下地敲着。目光落在對面那扇門上,沒有焦點。時桉靠在牆邊,沒有坐的地方,他就站着,把空間留給宋言酌——這把椅子,這扇門,這個等待,不屬於他,他只負責在這裏。在宋言酌需要有人在場的時候,不缺席。
大約過了二十幾分鍾。無法計時,房間裏沒有鍾,手機沒有信號,手環只剩那行字。但時桉習慣數心跳,他的靜息心率每分鐘六十五次左右,從站着開始數,到現在大約一千四百下。
二十一分鐘。
門開了。
不是被人推開的,是自動滑開的,像感應門。門後不是走廊,不是另一個房間,是一片光。不是刺眼的白光,是很柔和的金色,像深秋傍晚最後那一小段日光,照在身上是涼的,但顏色是暖的。
光裏有一個人。看不清臉,只能看清輪廓——矮小的,彎着腰,穿着一條長裙,裙襬蓋住了腳面。她站在光裏,沒有走出來,只是站在門檻那一邊,微微擡着頭看宋言酌。
宋言酌從椅子上站起來,沒有往前走,就站在原地。他看着那個輪廓,看了幾秒。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但很清楚。
“外婆。”
光裏的人沒有回答。但她伸出了手,那隻手很瘦,皮膚薄得像紙,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蜿蜒。和他在副本里握住的那隻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她沒有等他走過去。她自己走出來了。
一步。只是從光的邊緣跨到門檻上。裙襬拂過門框,發出很輕的沙沙聲。她站在門框下,仰頭看他。這個距離,宋言酌終於看清了她的臉。和副本里一樣,又不完全一樣。副本里的外婆是意識碎片,是記憶的投影。這一個——他不知道這個是甚麼。但她看着他的眼神,和副本里不同。副本里的外婆等了二十多年,看見他的時候,眼睛裏是欣慰,是“你終於來了”。這一個不是。這一個看着他,眼睛裏是放心。
“你不是來告別的。”時桉在牆邊說。
宋言酌沒有轉頭看他,但點了點頭。
“你是來告訴她,你可以走了。”
光裏的人笑了,嘴角的弧度很輕,一閃就沒了。她伸出手,像副本里那樣,托住他的下巴,讓他低下頭來。嘴脣落在額頭上。乾燥,柔軟,停留的時間不長不短。和副本里一模一樣。但這一次她說了話。說的不是波蘭語,是中文。很慢,每個字之間都隔了很久,像從很遠的地方一個字一個字遞過來。
“外婆走了。你不要怕。你怕的時候,外婆在這裏。”她把手按在他胸口。
宋言酌低下頭,看着那隻按在自己胸前的手。很輕,幾乎沒有重量。
“外婆,我——”
“你不用說。外婆都知道。”
她的手收回去,退後一步,退回光的邊緣。
“你那個朋友,叫時桉的——”
宋言酌轉頭看了時桉一眼,又轉回去。“嗯。”
“你剛纔在外面回答他的問題,外婆聽見了。你說好。外婆聽見了。”
她笑了。
“那就好。”
她轉身走進光裏。門沒有關。光慢慢暗下去,不是滅,是退,像潮水從沙灘上撤退,留下一地潮溼的、閃着微光的痕跡。門框還在,光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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