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話山居 (1/2)
夜話山居
石階的盡頭是一座石坊。石坊不高,只有兩人多高,但很寬,能容六個人並排走過。石坊的橫樑上刻着四個大字,字跡蒼勁有力,一筆一劃都像是用劍刻上去的。“清遠山莊。”橫樑的兩端各刻着一朵蓮花,花瓣舒展,栩栩如生。月光照在石坊上,將整座石門照得潔白如玉,像是用月光砌成的。
洪浪在石坊下停下來,轉過身看着江採寧。夜色中他的臉半明半暗,只有那雙淺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閃着光。“到了。”他說。
江採寧擡起頭看着石坊,看着橫樑上那四個大字,看着兩端的蓮花。他三歲的時候來過這裏,但他甚麼都不記得了。三歲的記憶像一張被水泡爛的紙,上面的字跡全都模糊了,再也看不清。但他站在石坊下,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你來過這裏,你見過這些人,你在這條路上跑過、笑過、摔過跤、哭過鼻子。他不記得了,但他的身體記得。他的腳踩在石階上,那種微微凹陷的觸感,那種青石板被千萬次踩踏後磨出的光滑,讓他覺得熟悉。他的鼻子聞到空氣中竹葉的清香,那種清冽中帶着一絲甘甜的味道,讓他覺得安心。
洪浪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後轉身穿過石坊,沿着石板路往山裏走。江採寧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山中格外清晰。篤,篤,篤,像是兩顆心臟在跳動。路兩邊種滿了青竹,竹子很高,竹梢伸到夜空中,遮住了大半個天空,只留下中間一條窄窄的縫隙,可以看到天上的星星。石板路在竹林中蜿蜒,每隔一段路就有一盞石燈,燈裏點着蠟燭,燭光通過石燈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現了建築的輪廓。白牆黑瓦,飛檐翹角,依山而建,層層疊疊,從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頂。屋檐下掛着燈籠,紅彤彤的,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像一串串熟透了的柿子。洪浪帶着江採寧穿過一道月亮門,走進一個不大的院子。院子裏有一棵老槐樹,樹幹很粗,兩個人才能合抱過來,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樹下有一張石桌、兩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壺茶和兩隻杯子。
“這是我的院子。”洪浪說。
江採寧環顧四周。院子不大但很整潔,石板鋪地,牆角種着幾叢蘭花,屋檐下掛着一排竹製的風鈴,風一吹就發出清脆的聲響。正房的窗戶開着,可以看到裏面的陳設。一張牀,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書架。書架上的書不多,但都擺放得很整齊,書脊朝外,大小排列,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你一個人住這兒?”江採寧問。
“嗯。”
“不悶嗎?”
洪浪沒有回答。他走到石桌前,倒了兩杯茶,一杯推給江採寧,一杯自己端着。茶是熱的,在夜風中冒着白色的熱氣,茶香混着竹葉的清香,聞起來很舒服。江採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湯清亮,入口甘甜,有一股淡淡的蘭花的味道。
“這是蘭花茶?”他問。
“院子裏的蘭花開的時節摘的,曬乾了存起來,能喝一整年。”洪浪在他對面坐下來,端着茶杯,看着杯中的茶湯。燭光映在他的臉上,將他清冷的輪廓照得柔和了幾分。
江採寧放下茶杯,從懷裏掏出那顆珠子,放在石桌上。珠子在燭光下閃閃發亮,內部的金色紋路緩緩流動,那盞橘黃色的小燈在山的形狀中亮着,照得石桌上一片溫暖的光。
“老莊主說的那些話,是甚麼意思?”他問。
“哪句話?”
“‘洪浪等的那個人,不是在前世,是在這輩子。那個人來了,山莊就有主了。’”
洪浪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手指在石桌的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慣常的動作,江採寧在蓮花塢的時候就注意到了。
“老莊主精通推演之術。”洪浪說,“他能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他來清遠山莊之前,是個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後來被人追殺,躲到山上,遇到了我祖父。我祖父收留了他,他就留在山莊不走了。”
“他看到了甚麼?”
“他看到我父親會死在蓮城,看到我會上山,看到你會在二十年後出現,看到那顆蓮子會在月圓之夜開花,看到珠子裏面會映出兩個人的臉。”洪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來,“他甚麼都看到了,但他甚麼都改變不了。他只能等。等我上山,等你出現,等蓮子開花,等珠子發光。等了一輩子,等到閉眼的那天。”
江採寧把珠子從桌上拿起來,託在掌心裏。珠子內部的橘黃色燈光一閃一閃的,像是一顆小小的心臟在跳動。他看着那盞燈,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莊主叫甚麼名字?”
“沈淮南。”
江採寧的手指猛地收緊了。沈淮南。沈淮安的弟弟。他擡起頭看着洪浪,洪浪也看着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燭光中撞在一起。
“沈淮安的弟弟?”江採寧的聲音有些發緊。
“是。”洪浪說,“沈淮安打開水閘淹死四萬三千人的那天晚上,沈淮南在山頂的觀星臺上坐了一整夜。他知道他哥哥要做甚麼,但他沒有去阻止。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當清遠山莊的莊主,沒有資格教別人怎麼做人。他在觀星臺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下來的時候,頭髮全白了。”
江採寧攥緊手中的珠子,珠子的溫度和他的體溫融爲一體,燙得像一團火。他看着珠子裏那盞橘黃色的燈,看着燈的後面那座山的形狀,看着山的下面那條河的走向。
“他恨自己嗎?”他問。
“恨。”洪浪說,“他恨自己沒有勇氣去阻止哥哥,恨自己沒有能力救那四萬三千人,恨自己只能在山上坐着,眼睜睜看着蓮城沉入水底。他恨了一輩子,恨到死。”
“那他爲甚麼還要等?等我來,等蓮子開花,等珠子發光。他等了這麼多年,到底想等到甚麼?”
洪浪站起身,走到老槐樹下,背對着江採寧。月光通過槐樹的枝葉,在他的衣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等到一個答案。”洪浪說,“他等了這麼多年,就是想確認一件事。”
“甚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