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長老會議 (1/2)
長老會議
江採寧在清遠山莊住下的第三天,長老會的人找上門來了。
那天上午他正在洪浪的院子裏曬蓮子。蓮子從塘裏採回來之後,要放在陽光下曬乾,去掉外殼,才能長久保存。他把蓮子鋪在竹匾上,一片一片擺好,擺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陽光照在蓮子上,深褐色的外殼泛着油亮的光澤,摸起來滑溜溜的,像一顆顆小石頭。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腳步聲雜亂,急促,帶着某種來者不善的氣勢。江採寧擡起頭,看到昨天在山門口見到的那幾個長老魚貫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那個鬚髮皆白的老人,他手裏拄着一根柺杖,柺杖篤篤篤地敲在石板地上,每一下都敲得很重。他身後跟着五個人,三男兩女,年紀都在五六十歲之間,穿着深青色的衣袍,腰間繫着不同顏色的玉佩。
洪浪從屋裏走出來,站在臺階上,看着這羣人。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行禮,就那麼直直地站着,像一堵牆。
“洪浪,”白鬍子老人開口了,聲音沙啞但很響亮,“長老會商量過了。老莊主臨終前的遺命,我們不能違抗。但山莊的規矩也不能破。你要接手莊主之位,必須通過三道考驗。”
洪浪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哪三道?”
“第一,劍術。莊主的劍術必須是山莊最強的。三天後,山莊舉行劍試,你必須在劍試中勝出。”老人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學識。莊主必須通曉山莊的典籍和歷史。七天後,長老會出題考試,你必須答對所有題目。”老人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三。”老人伸出第三根手指,然後停了下來,目光從洪浪身上移到了江採寧身上,“第三,莊主必須有後人。你必須在一年內成親,生下繼承人。”
院子裏安靜了下來。竹匾上的蓮子在陽光下曬得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像是一顆顆小小的爆竹在炸開。風鈴在屋檐下叮叮噹噹地響,聲音清脆而急促,像是在催促甚麼。
洪浪看着白鬍子老人,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前兩道,我接受。第三道,不行。”
“不行?”老人的眉毛豎了起來,“山莊的規矩,莊主必須有後人。你若是沒有後人,山莊傳給誰?難道讓山莊在你這一代就斷了?”
“傳給有資格的人。”洪浪說,“不一定要姓洪,不一定要有血緣關係。有德者、有能者、有心者,都可以。老莊主臨終前把山莊傳給我,我不是他的後人,不是他的弟子,我甚至不姓沈。他傳給我,是因爲他覺得我有資格。我可以傳給下一個有資格的人。”
老人的嘴脣動了動,想說甚麼,但被身後一個年長的婦人拉住了袖子。婦人附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老人的表情變了又變,從憤怒變成沉思,從沉思變成猶豫,從猶豫變成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洪浪,”婦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沉穩,“你說的這些話,老莊主生前也說過。他說,‘山莊的傳承,不在一姓一氏,而在人心。有心者,皆可繼承。’但山莊的規矩是三百年前立下的,不是說改就能改的。”
洪浪從臺階上走下來,站在院子中央,面對那六位長老。他的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在白鬍子老人身上。
“規矩是人定的。”洪浪說,“三百年前定規矩的人,不是神仙,不是聖人,只是一個普通人。他定的規矩,在當時是對的。但三百年過去了,世道變了,人心變了,規矩也該變了。”
院子裏又安靜了下來。江採寧坐在石桌旁,手裏捏着一顆蓮子,不敢動。他看着洪浪的背影,深青色的衣袍在陽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澤,脊背挺得像一棵松樹。他的頭髮束得很整齊,腰間佩着劍,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劍,鋒利而明亮。
白鬍子老人盯着洪浪看了很久,久到竹匾裏的蓮子又裂開了好幾顆,久到風鈴被風吹得轉了好幾圈。然後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裏有無力、有無奈、也有那麼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你說得對。”老人說,“規矩是人定的。但不是你定的,不是我定的,是山莊三百年來一代一代的莊主和長□□同定下的。你要改規矩,可以。但你必須在莊主之位上,纔有資格改。”
洪浪沉默了。他看着老人,老人看着他。兩個人像兩棵老樹,在風中紋絲不動。
江採寧從石凳上站起來,走到洪浪身邊,和他並肩站着。他手裏還捏着那顆蓮子,蓮子被他攥得發熱。
“老人家,”江採寧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洪浪不是不願意成親,他是不想爲了規矩而成親。成親是一輩子的事,不能隨便找個人湊合。如果爲了繼承山莊而隨便娶一個人,那是對那個人的不尊重,也是對山莊的不尊重。”
老人看着他,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光亮。“你是他甚麼人?”
江採寧張了張嘴,想說“朋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朋友這個詞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裝不下他和洪浪之間的那些東西。玉佩、木牌、地宮、鏡子、蓮子、花、珠子。這些東西把兩個人綁在了一起,從三個月前那聲笛響起,就再也分不開了。
他是他甚麼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想讓洪浪爲了規矩而隨便娶一個人。
“他是等花開的人。”江採寧說,“我是送花來的人。我們是彼此等的人。”
院子裏的空氣像是被甚麼東西攫住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只有竹匾裏的蓮子在陽光下噼啪作響,一顆接一顆,像是有人在輕輕地鼓掌。
白鬍子老人看着江採寧,又看了看洪浪,來回看了好幾遍。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身後的五位長老。
“你們都聽到了?”他問。
五位長老互相看了看,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面無表情,有人微微嘆氣。那個年長的婦人走上前一步,看着洪浪和江採寧,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劍試和文試還是要考的。”婦人說,“至於第三道,容我們再商量商量。”
六位長老魚貫而出,柺杖篤篤篤的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月亮門外。院子裏恢復了安靜,只有竹匾裏的蓮子在繼續噼啪作響。
江採寧低下頭,發現自己把那顆蓮子攥碎了。蓮子的外殼裂成了幾瓣,露出裏面白色的果肉。果肉很嫩,很白,像一小塊凝固的牛奶。他把碎了的蓮子放在竹匾邊上,從衣兜裏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汁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