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天賦 （1/2）

天賦

清晨，睡眠中心的走廊空蕩安靜，只有儀器低微的嗡鳴和偶爾響起的系統提示音。陽光尚未完全漫過走廊盡頭的窗戶，將一切籠罩在一片近乎靜止的氛圍中。沈客歡坐在顧星河病牀旁的椅子上，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握抵着額頭。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近一小時，肩頸早已僵硬發酸，後背的肌肉也繃得像一塊鐵板，但他似乎毫無察覺。

顧星河依然沒有醒來。監測器屏幕上的數據平穩得令人不安，所有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甚至比大多數健康人還要標準。但腦電圖顯示的意識狀態卻是一片空白，沒有波動、沒有夢境，彷彿他的意識暫時離開了這具身體，只留下一具完美運轉的軀殼。

沈客歡擡起頭，目光落在顧星河臉上。在病房冷白的燈光下，顧星河的皮膚蒼白得幾乎透明，能看到眼皮下淡青色的血管細微地搏動。他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細小的陰影，隨着呼吸極其輕微地顫動。

沈客歡伸出手，指尖懸在顧星河臉頰上方几厘米處，關節微微繃緊。他能感受到自己指尖微弱的顫抖，彷彿再靠近一點就會打破某種脆弱的平衡。最終他還是沒有觸碰，緩緩收回握成了拳，擱回自己膝上。

殘缺的夢在腦海中反覆回放：那些實驗記錄，那張素描畫像，還有顧星河最後望向他時那道複雜的眼神。一切線索終於串聯成完整的畫面，真相如同拼圖的最後一塊嚴絲合縫地落下，可沈客歡卻沒有感到絲毫解開謎題的輕鬆，反而像是被甚麼無形的東西壓住了胸口，沉甸甸地拖住他的腳步。

他擡起眼，望向牆上那面靜默走動的時鐘。會議即將開始，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陳醫生早已提前離開，去整理會上要用的數據報告。沈客歡需要做出決定，在即將到來的會議上，他該說出哪一部分真相，又該以怎樣的方式去說。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嗡嗡震動。他掏出一看，屏幕亮起，是母親發來的信息。沈客歡推開病房的門，走到了安靜的走廊上。

“客歡，今天怎麼起得這麼早？”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裹着一層薄薄的憂慮，“我昨晚做了個夢，夢見你爺爺那塊老懷錶，表面突然裂開了。心裏放不下，就想打電話問問你。”

沈客歡向後靠上冰涼瓷磚鋪就的牆壁，閉上眼睛。他輕聲回答，聲音裏藏着只有自己才懂的重量：“懷錶沒事，媽。”

“那就好。你聲音聽起來很累，工作太忙了？”

“有個病例比較複雜。”沈客歡選擇了一個安全的說法，“需要多花些時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客歡，你爺爺走之前，跟我說過一些話，我一直沒告訴你。”

沈客歡的心臟微微收緊。“甚麼話？”

“他說你曾祖父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母親的聲音很輕，“我當時以爲他是糊塗了，但現在想想也許他說的是真的。”

母親嘆了口氣，“你從小就敏感，能察覺別人的情緒，有時候還能猜到別人在想甚麼。我一直以爲是巧合，但也許是遺傳到了你曾祖父的天賦。”

沈客歡想起自己十歲後開始出現的能力，那些偶爾閃現的他人夢境碎片。他一直以爲那是高燒後遺症，是大腦的某種異常，但現在看來，那是天賦的顯現。

“媽，”沈客歡緩緩開口，“爺爺有沒有提過，我們家和顧家有甚麼關係？”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你怎麼知道顧家？”

這句話讓沈客歡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一瞬。“您認識顧家？”

“很多年前的事了。”母親的聲音變得遙遠，“你爺爺說，你曾祖父有個老朋友姓顧，兩家走得挺近。但後來出了些事，就漸漸疏遠了。”

“後來呢？”

“後來就不知道了，”母親頓了頓，“客歡，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我正在處理的病例，患者姓顧。”沈客歡選擇部分真相，“一些細節讓我想起爺爺以前說過的話。”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如果是顧家的孩子，你多照顧些。你爺爺以前常說，顧家有恩於我們沈家，具體的我也不清楚，但他說過，如果將來顧家有需要，一定要幫忙。”

掛斷電話後，沈客歡在走廊裏站了很久。他想起夢中那張素描畫像，兩個年輕男子並肩站在實驗室裏，那是他的曾祖父沈西洲和顧星河的曾祖父顧南風。

他們曾經是合作伙伴，甚至可能是朋友，一起研究意識的奧祕，探索夢境的邊界。但實驗出現了問題，連接帶來了副作用，後來兩家疏遠，祕密被埋藏。

而現在，隔了幾代人，他和顧星河又站到了同樣的位置。

沈客歡回到病房，在顧星河牀邊的椅子上重新坐下。他打開手機錄音功能，開始低聲記錄：

“現在顧星河仍處於未知意識狀態。根據夢境中獲取的信息，我們兩人的曾祖父曾在1930年代進行過一系列意識連接實驗，實驗導致記憶錯位現象，並通過某種方式遺傳給了後代。顧星河並非真正患有記憶衰退，而是故意僞裝症狀，引導我發現真相。原因未知，可能與懷錶裂痕即將到達臨界點有關。”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今天上午將召開院長會議，討論此病例。我計劃公開部分發現，但隱瞞家族聯繫和夢境實驗的深度。考慮到醫療系統的侷限性，完全公開真相可能導致顧星河被轉入精神科進行強制治療。”

錄完音，沈客歡保存文檔，加密。

陳醫生輕輕推門進來，手裏端着兩杯咖啡。“我猜你需要這個。”

沈客歡接過咖啡，道了聲謝。咖啡很燙，苦味在舌尖蔓延，暫時驅散了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