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樹下的等待 （1/2）
樹下的等待
沈客歡拍完最後一組照片，檢查着相機顯示屏，每一張都清晰地記錄了這棵樹與周圍環境的關係。他放下相機，看向顧星河。
顧星河仍站在那片標記的土地旁，微微低着頭，目光落在泥土上。風拂過樹梢，又一陣花瓣雨飄落，幾片沾在他的肩頭和髮梢，他渾然不覺。沈客歡走過去，與他並肩而立，同樣沉默地注視着那塊看似尋常的土地。泥土溼潤，散發着春日特有的氣息。幾隻螞蟻沿着裸露的細小樹根忙碌穿梭，對即將可能發生的擾動一無所知。
“感覺像是在等待一個約定的時間。”顧星河忽然輕聲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約定？”沈客歡側目。
“嗯。”顧星河沒有解釋，只是擡手，指了指天空。太陽正在緩慢地向西邊的屋脊滑落，天空的藍色開始染上些許暖金的調子。“再等等吧，等天色再暗一些，光線更柔和，也……”他頓了頓，“也更安靜。”
他點點頭：“好。我去看看我爸在做甚麼，順便把相機放好。”
沈客歡轉身走進老宅。屋內光線稍暗，空氣中浮動着舊木料和書籍的淡淡氣味。父親正在書房裏，戴着老花鏡，就着窗口的光線翻閱一本厚厚的縣誌，手邊放着他剛纔沏好的茶，已經涼了。
“爸。”沈客歡喚了一聲。
沈父擡起頭，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拍完了？顧同學呢？”
“還在外面看看，找找感覺。他說這園子的佈局和植物搭配很有民國時期私家園林的韻味，想多觀察一會兒。”沈客歡編了個合理的理由。
“不愧是老顧家的孩子，看着就是做學問的料，認真。”沈父讚賞地點點頭，又看了看窗外，“讓他隨便看。晚上回家喫飯吧？我讓你媽準備幾個菜。”
“不了爸，我們晚上早點回去，他明天還有事。”沈客歡婉拒，他無法預知挖掘會進行到多晚，以及會帶來怎樣的情緒波動，回去喫飯顯然不合適。“我陪他再待會兒，拍點黃昏的景，可能就直接走了。您別忙活。”
沈父也不強求，只是叮囑：“行，你們自己安排。那我先走了，這是鑰匙，你記得鎖好門。對了，倉庫裏有把小鏟子和花鋤，要是顧同學想取點土壤樣本甚麼的，可以用，用完了放回去就行。”
沈客歡心中一動，這倒是個現成的藉口。“好，我等會兒問問他要不要。”
他退出書房，沒有立刻返回花園，而是先去了趟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鏡中的自己，眼神裏有掩飾不住的緊繃和隱隱的期待。他深吸幾口氣，試圖讓心跳平復一些。然後，他按照父親所說，去了一樓的工具倉庫。倉庫裏堆着一些舊物，光線昏暗。他很快找到了那把窄口的園藝鏟和一把小巧的花鋤，手柄都磨得光滑。他將它們拿出來，又找了個乾淨的帆布工具袋裝好。
走回花園時，顧星河已經不在原地站着，而是坐在了那張落滿花瓣的石凳上。他微微仰着頭，閉着眼睛。他的側臉在斑駁的光影裏顯得異常安靜，甚至有種脫離此刻的疏離感。沈客歡放輕腳步，沒有立刻打擾，只是將工具袋輕輕放在石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顧星河睫毛顫動，睜開了眼睛。眼神初時有些空茫，聚焦到沈客歡身上後，才漸漸恢復了清明。“找到了？”
“嗯。我爸還給了個理由，說如果你需要取土壤樣本，可以用。”沈客歡在他對面坐下，石凳冰涼。
顧星河嘴角彎了一下，是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很周到。”
沈父已經離開了，夕陽吻上西邊屋脊，將天空渲染成大片的橙紅與絳紫，花園裏的光線變得朦朧而柔和，物體的輪廓開始模糊。白日的喧囂進一步退去，一種屬於夜晚的寧靜開始瀰漫。
“差不多了。”顧星河站起身。他的動作很穩，但沈客歡能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捏緊了。
沈客歡也站起來，拎起工具袋。兩人再次走到那片標記的土地前。蹲下身，顧星河用手指再次確認了一下範圍，然後擡頭看向沈客歡，眼神在暮色中亮得驚人，帶着破釜沉舟的決意。“開始吧。”
沈客歡將花鋤遞給他，自己拿起了那把更精細的園藝鏟。他們選擇從邊緣開始，小心地避開主要的樹根。顧星河先用花鋤輕輕刨開表層混雜着草根和落葉的浮土，沈客歡則用鏟子將土仔細撥到旁邊準備好的舊報紙上。
挖掘的過程很慢，兩人都全神貫注，幾乎沒有交談，只有工具與泥土接觸的輕微聲響，和彼此逐漸加重的呼吸聲。空氣中泥土的氣息越發濃郁。隨着坑逐漸變深，他們遇到了更多的細密根鬚，不得不更加小心地繞開或輕輕切斷。汗水從沈客歡的額角滲出，他擡手擦了擦。
突然，顧星河的花鋤碰到了一個硬物，發出磕的一聲輕響。兩人的動作同時頓住。
顧星河立刻放下花鋤，改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撥開周圍的泥土。沈客歡也湊近，用手機手電筒照向那個位置。在泥土和纏繞的細小根鬚中，露出了一角深色的輪廓。
顧星河的動作變得異常輕柔，甚至帶着一絲顫抖。他像對待易碎的古董，一點點清理着附着物。沈客歡也放下鏟子，用手幫忙。隨着泥土被拂去，一個依然生鏽的鐵質盒子逐漸顯露出來。
當整個盒子完全暴露在暮色和手電光暈中時，兩人都停下了動作，屏住呼吸。它靜靜地躺在坑底，被海棠樹的根鬚若有若無地環抱着。
顧星河伸出手，指尖在距離盒蓋幾厘米處懸停，許久，才緩緩落下，極其輕柔地拂去盒蓋上最後一點浮土。他的指尖觸及那冰冷的鐵皮時，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慄了一下。
沈客歡也感到一陣強烈的悸動穿過胸膛，口袋裏那塊懷錶似乎在這一刻微微發熱。他看向顧星河，發現對方的臉色在暮色中顯得異常蒼白，但眼睛卻亮得灼人，裏面翻湧着太多複雜難辨的情緒，期待、恐懼、悲傷，還有一絲近乎虔誠的哀慟。
“要現在打開嗎？”沈客歡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
顧星河搖了搖頭，動作有些僵硬。他脫下自己的薄外套，墊在坑邊，然後雙手極其小心地托住盒子的底部和側邊，將它從淺淺的土坑中捧了出來，放在鋪好的外套上。
他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就着逐漸黯淡的天光，仔細地端詳着這個塵封已久的容器。他的手指緩緩撫過皮質的裂紋，沿着邊緣移動，最終停在盒子側面的一個細微凸起上。那裏有一個小小的金屬搭扣，早就鏽蝕了。他試着撥動，搭扣發出艱澀的咔聲，但沒有彈開。
“需要工具嗎？”沈客歡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