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感應 (1/2)
感應
沈客歡在辦公室又坐了將近一個小時。
窗外的雨聲漸漸瀝瀝,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他有些紛亂的思緒。
他想起顧星河離開前那個平靜的眼神,顧星河總是這樣,看似脆弱,實則有着一種近乎執拗的清醒。他清楚地知道他們的處境,知道每一步該如何走才能將風險降到最低。
但沈客歡無法就這樣坐在辦公室裏等待。
他起身,走到窗邊。夜幕已經完全降臨,城市的燈火在雨幕中暈開一片片朦朧的光斑。研究所位於城南的大學園區,從這裏開車過去大約需要四十分鐘。理智告訴他,現在過去並不明智,非探視時間,他也沒有合適的理由突然出現在那裏。
他走回辦公桌,打開電腦,試圖處理一些積壓的郵件。手指機械地在鍵盤上敲擊,眼睛卻不時飄向放在一旁的手機。屏幕一直暗着,沒有新的消息提示燈亮起。顧星河說過晚上可能沒法聯繫,但他心裏還是存着一絲希望,希望那個熟悉的頭像能突然躍入屏幕,哪怕只是發來一個簡單的問候也好。
處理完幾封郵件後,他關掉電腦,向後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辦公室很安靜,只有窗外未停的雨聲,胸口那陣短暫而尖銳的心悸感彷彿又隱約浮現。他擡手按了按左胸,皮膚之下是平穩規律的心跳,剛纔那一下突兀的刺痛,快得像幻覺。
但沈客歡知道不是幻覺。作爲醫生,他清楚地知道長期值夜導致的生理性胸悶和這種毫無徵兆的悸動的區別。它來得毫無由來,消失得也無影無蹤,留下的只有一種難以名狀的空洞與懼意。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辦公桌角落那個略顯陳舊的相框上。裏面是他大學畢業時和家人的合影,父母站在中間,眉眼欣慰,而他穿着寬大的學士服站在一旁,笑容裏滿是青澀和對未來的憧憬。那時的他不會想到,多年後的自己會獨自坐在深夜的辦公室裏,爲一個身份特殊,處境微妙的患者牽腸掛肚,爲一些遠遠超出醫學解釋範疇的現象苦苦思索。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淅淅瀝瀝敲打着窗沿,節奏漸緩。沈客歡看了眼時間,他該回家了。
驅車回公寓的路上,雨刷規律地擺動,刮開前擋風玻璃上不斷積聚的雨水。街道溼漉漉的,路燈的光在水面上折射出細碎的光點。這個時間點,路上的車不多,沈客歡開得比平時慢一些。車載電臺播放着舒緩的古典樂,大提琴的聲音低沉而綿長,與雨夜的氣氛莫名契合。
等紅燈時,他無意間瞥見路邊一家還沒打烊的花店。櫥窗裏暖黃的燈光下,各色鮮花依然鮮亮。他想起幾天前和顧星河一起買的那盆海桐,想起顧星河說“記得我”時的神情。
綠燈亮起,他踩下油門,花店的燈光在後視鏡裏迅速縮小,最終消失在雨幕中。
回到公寓時,屋子裏一片黑暗,安靜得有些陌生。沈客歡打開燈,溫暖的光線瞬間充盈了客廳。一切和他早上離開時一樣,但又有些不同,空氣中似乎還殘留着早餐時煮粥的淡淡米香,沙發上顧星河常坐的位置,靠墊微微凹陷着。
他脫下外套掛好,走到陽臺。那盆海桐靜靜地放在角落,白色的小花在夜色中散發着幽幽的香氣。顧星河擺放它的角度很講究,既能讓它接收到上午的陽光,又不會在午後被暴曬。沈客歡伸手輕輕碰了碰其中一朵小花,花瓣柔軟而冰涼。
雨已經幾乎停了,只有屋檐還在斷斷續續地滴着水。夜風吹來,帶着雨後特有的清新和涼意。沈客歡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看着遠處城市璀璨的燈火。從這個角度,看不見研究所的方向,但他知道顧星河就在那片燈海中的某一點。
他回到屋內,走進廚房。水壺裏還有半壺涼水,他倒掉,重新接滿,放在竈上燒開。等待水開的時間裏,他靠在料理臺邊,目光掃過廚房的每一個角落。顧星河用過的碗筷已經洗淨收好,擦碗的毛巾整齊地掛在架子上,調味瓶的排列順序依然保持着顧星河整理後的樣子。
這些都是顧星河留下的痕跡。
水開了,發出尖銳的鳴叫。沈客歡關掉火,泡了杯綠茶。
他端着茶杯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電視沒有開,他也沒有看書,只是靜靜地坐着,偶爾喝一口茶。茶很燙,帶着輕微的苦澀。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顧星河:“第一階段結束。你回家了嗎?”
他回覆:“回家了。你需要甚麼嗎?”
幾分鐘後,回覆來了:“不用。你早點睡。”
很典型的顧星河式的回答,剋制,簡短,把所有情緒都藏在平靜的文本背後。沈客歡能想象他現在躺在研究所休息室的樣子,頭上可能還貼着一些電極的基座,臉上帶着疲憊。
沈客歡放下手機,將已經溫下來的茶一飲而盡。他起身,走到書房門口。門虛掩着,裏面沒有開燈。他推開門,按下開關,柔和的光線照亮了這個臨時臥室。
沙發牀已經整理好,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放在牀頭。書桌上,顧星河帶來的幾本參考書和那個記錄時間線的筆記本還攤開着。沈客歡走過去,沒有翻看筆記本的內容,而是把目光落在筆記本旁的一支鋼筆上。那是一支老式的暗紅色鋼筆,筆身有些磨損,但保養得很好。他認得這支筆,顧星河經常用它做記錄,寫字時手指的姿勢很特別,筆桿微微傾斜,運筆流暢而穩定。
他離開書房,關好燈,帶上門。客廳裏,落地燈的光暈溫暖地籠罩着一角。沈客歡沒有立刻回臥室,而是走到書架前,手指拂過一排排書脊。最後,他抽出一本很厚的相冊,是前幾天整理老宅時帶回來的家族舊照。
他在沙發上重新坐下,翻開相冊。前面幾頁是他父母年輕時的照片,然後是自己的少兒時期。翻到後面,是一些更老舊的黑白照片,有些已經泛黃,邊緣起毛。其中一張,是他曾祖父沈西洲的單人照,穿着深色長衫,站在一棟西式建築前,面容清瘦,眼神通過時光依然銳利。
沈客歡仔細端詳着這張照片。血緣的聯繫讓他在那張臉上看到了某種熟悉的輪廓,但更讓他在意的是那雙眼睛裏的東西,那不是單純的知識分子的睿智,還有一種近乎燃燒的執着。爲了探索意識的邊界,他願意走到哪一步?在顧南風離開後,在實驗被迫中止後,他懷着怎樣的心情度過餘生?
相冊裏沒有顧南風的照片。沈客歡翻了好幾遍,確認沒有。這很奇怪,如果兩人關係如此密切,一起創辦研究所,一起進行實驗,爲甚麼沈西洲的相冊裏會沒有對方的照片?是刻意沒有保存,還是在後來的歲月中遺失了?又或者是因爲看到那些照片會太痛,所以被收起來了?
沈客歡合上相冊,靠在沙發上。窗外的雨已經完全停了,夜空露出一角,幾顆星星在雲縫中閃爍。城市的聲音變得遙遠,公寓裏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沈客歡感到一陣疲憊,不是身體的勞累,而是精神上長期緊繃後的倦怠。他看了眼時間,他應該去睡了,明天還有工作,還有需要應對的事情。
但他還是拿出手機,給顧星河發了最後一條信息:“如果難受,別硬撐。我在,隨時可以聯繫我。”
發送後,他等了幾分鐘,沒有回覆。這在意料之中,顧星河可能已經休息了,或者不方便回覆。屏幕漸漸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面容,沈客歡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敲,最終還是沒有再發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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