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深潛 （1/2）
深潛
凌晨，津沽大學神經科學研究所籠罩在一片沉寂之中，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夜風輕拂樹葉的沙沙聲，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寧靜。大樓內的走廊空無一人，而研究所內核的監測室內卻瀰漫着一種緊張的氛圍。
顧星河躺在半傾斜的監測椅上，身體被柔軟的束縛帶固定，他的眼皮上貼着微電極，細小的導線如同神經末梢般延伸，與頭部的傳感器網絡相連。那些密佈的傳感器銀光閃爍，像一張精心編織的金屬蛛網，將他與四周的儀器緊密連接。室內光線被刻意調至適合睡眠的暗藍色，柔和地灑在白色牆壁和金屬設備上，空氣循環系統持續發出幾乎不可聞的低頻嗡鳴，維持着恆溫恆溼。
“第二次刺激串行準備。”孫研究員的聲音從對講機傳來，在安靜的觀察室裏顯得格外清晰而冷靜。觀察室與監測區由單向玻璃隔開，孫研究員和其他團隊成員正緊盯屏幕上的波形圖和數據流，記錄着每一個細微變化。“顧先生，如果你感覺不適，隨時可以按下左手邊的中止按鈕。”
顧星河閉着眼睛，面部肌肉微微鬆弛，輕輕“嗯”了一聲作爲回應，聲音低沉而疲憊。他的右手無名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那道疤痕在暗藍色光線中呈現淡青色。
過去幾個小時的監測裏，他已經經歷了第一輪基礎刺激，腦電圖顯示他的腦部活動在正常範圍內，甚至比大多數受試者更平穩，幾乎沒有出現焦慮或抗拒的跡象。但研究組要的不是這種正常數據，他們尋求的是邊緣案例，那些能揭示大腦在極端刺激下潛在異常反應的模式。
“開始注入串行A-7。”周教授的聲音通過通信頻道傳來，略帶電子雜音，“注意觀察腦部實時活動，任何異常立即報告。”
一股微涼的液體緩緩通過靜脈留置針進入顧星河的身體，帶來一絲輕微的刺痛感。這是經過精確計算的神經活性藥物組合，爲了降低意識防禦機制，讓深層記憶更容易浮現。顧星河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視野微微模糊，像躺在搖晃的甲板上，身下的牀面變得飄忽不定。他深吸一口氣，試圖集中精神，但藥物的作用讓他的思緒開始飄散。
“腦電圖出現波動，”監控屏前的年輕研究員專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快速敲擊鍵盤，“目標區域血流量增加，神經活動正在激活。”
周教授的聲音再次響起，沉穩而果斷：“啓動關聯刺激。調整頻率匹配當前腦波模式。”
顧星河的耳機裏開始播放一段旋律。是用老式留聲機轉錄的膠木唱片音質，沙沙的背景噪聲中，鋼琴聲流淌出來。音符逐漸清晰，喚起了他心底某種模糊的情感，記憶的碎片似乎在音樂中緩緩甦醒。
幾乎同時，一股極淡的香氣在觀察室裏瀰漫開來。顧星河的身體微微繃緊，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呼吸也變得略微急促。
監控屏幕上，他的腦電波圖案開始顯著變化。原本平穩的曲線逐漸扭曲，出現細微的鋸齒狀波動，這些波動的頻率迅速加快。屏幕旁的指示燈閃爍不定，投射出幽幽藍光，映照在觀察室的牆壁上。
孫研究員的聲音帶着剋制的興奮，她壓低嗓音，但話語清晰地通過麥克風傳出，“記憶提取網絡正在激活。”她的目光緊盯着屏幕，手指輕輕敲擊控制檯。
顧星河的意識開始下沉，像是被某種力量拖拽着，穿過層層疊疊的時間帷幕。他的思緒逐漸模糊，外界的聲音和光線都變得遙遠而扭曲，只剩下腦內那些閃爍的記憶碎片在無聲地湧動。
他站在一條長廊裏。
牆面刷着半人高的綠色油漆，上方是泛黃的白色石灰牆，牆皮有些地方已經剝落。腳下是磨損嚴重的木地板，縫隙裏積着灰塵。空氣裏有消毒水、舊紙張和黴味混合的氣息。
顧星河沿着長廊向前走。他的腳步很輕，熟門熟路地繞過地板上一塊會吱呀作響的木板。走廊盡頭的門虛掩着，門縫裏透出燈光和人聲。
兩個人的聲音。一個清亮急切，一個低沉剋制。
“數據不會說謊！你看這裏的波動同步率，已經超過了我們之前的所有記錄！”即使隔着門板，也能聽出那股壓抑不住的興奮。
“同步率越高，風險越大。”回應的聲音更加沉穩，“我們已經觸及了未知領域。你記得上個月你醒來後發生了甚麼嗎？你認不出我了！整整兩天！”
“那是初期技術不完善！現在不同了，你看這個改良後的緩衝迴路……”
“緩衝迴路能減輕生理損傷，但解決不了根本問題。”聲音裏透出深深的疲憊，“每次意識連接，都會在你我之間創建信道。信道一旦形成，就會持續存在，像傷口癒合後留下的疤痕。你我的信道已經太深了，深到我能感覺到你昨晚的頭痛！”
“那正是證明！”
“然後呢？”另一個聲音打斷他，聲音很輕，“然後把它交給誰？軍隊？情報部門？還是他？”
激動的聲音停住了。
觀察室裏，監控屏幕上的數據突然劇烈波動。顧星河的心率飆升，血壓升高，皮膚電導顯示強烈的情緒反應。
“他在經歷高情緒負荷記憶。”孫研究員快速記錄，“需要干預嗎？”
周教授盯着屏幕，沉默了幾秒：“再等等。看記憶如何發展。”
夢中的場景切換了。
夜晚。還是那條長廊，但燈光更暗，只有盡頭的窗戶透進些許月光。
“他們給了最後期限。”一個疲憊的聲音響起，“下個月。要麼交出完整的研究數據和設備圖紙，要麼......”
“要麼怎樣？”另一個聲音冷得像冰，“研究所關門？設備沒收？還是你我被安上甚麼罪名扔進監獄？”
“他們承諾了研究資金，”聲音很輕，幾乎像是在說服自己，“充足的資金，最先進的設備，不受限制的實驗許可。我們可以走得更遠，完成我們設想過但從未敢真正嘗試的……”
“你瘋了嗎？！”聲音帶了怒意，“你看不出他們想要甚麼？！這不是科學研究，這是武器開發！意識連接技術一旦被用於其他我們不可控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