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斷鏈 （1/3）

斷鏈

凌晨，津沽大學附屬醫院重症監護區的走廊燈光慘白。

沈客歡站在觀察窗外，指尖冰涼地貼着玻璃。他是被陳醫生的緊急電話從破碎的睡眠裏拽出來的，電話裏只說了兩句：“顧星河在研究所出事了，正在搶救。”然後是醫院地址。

玻璃那頭，顧星河躺在病牀上，呼吸面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緊閉的眼睛和蒼白的額頭。各種管線從被單下延伸出來，連接着閃爍的儀器。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平穩跳動，發出的聲響規律得讓人心慌。

“沈醫生。”

沈客歡轉過頭。孫研究員站在他身側，手裏拿着平板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看起來比在研究所時憔悴，白大褂的領口有些皺。

“情況怎麼樣？”

“生命體徵穩定了。”孫研究員滑動屏幕，調出一組波形圖，“但意識還沒恢復。這是出事前最後一分鐘的腦電圖，你看這裏。”

沈客歡接過平板。屏幕上，兩條腦電波曲線在某一刻突然分岔，像兩條原本平行的河流在某處決堤，奔湧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雙頻共存。”孫研究員的聲音帶着壓抑的興奮，“這在文獻裏只有理論描述，我從未在活體監測中見過。他的大腦在那一刻，似乎同時在處理兩套完全不同的認知內容。”

沈客歡把平板遞還回去，指尖有些發顫。“你們對他做了甚麼？”

“標準的多感官刺激串行。這套流程我們曾用在多個受試者身上，從沒……”

“他跟他們不一樣。”沈客歡打斷她，聲音裏有甚麼東西裂開了，“你們在知情同意書裏寫的是低風險認知探索，不是現在這樣。”他指向玻璃後的病房，“這不是探索，這是入侵。”

走廊裏的空氣凝固了幾秒。

孫研究員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專業而疏離：“沈醫生，我理解你的情緒。但顧先生簽署了完整的知情同意文檔，清楚地知曉所有潛在風險。研究所的倫理委員會審覈了每一項流程。現在的情況是意外，我們正在全力……”

“意外？”沈客歡笑了，那笑容冰冷，“告訴我，哪個標準刺激會導致這麼嚴重的意外？你們在針對性觸發甚麼？”

孫研究員的臉色變了變。她看了一眼四周，壓低聲音：“我們根據顧先生之前的腦波特徵定製了刺激組合。這在高端認知研究中是常見做法。”

“常見？”沈客歡向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你們在試圖喚醒或許他本想忘記的記憶！那些記憶可能涉及家族創傷，可能涉及……”他頓了頓，“涉及深層的心理防禦結構！你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撬動甚麼！”

“我們知道我們在探索意識科學的邊界。”周教授的聲音從走廊另一端傳來。他和王主任快步走近，兩人的表情都嚴肅得可怕。“沈醫生，現在不是質疑研究方法的時候。我們需要全力救治顧先生。”

沈客歡轉過身，面對他們。凌晨的醫院走廊空蕩安靜，只有遠處護士站的電子鐘在有規律跳動。

“救治？”他重複這個詞，目光掃過三人，“你們所謂的救治，就是把他當實驗品，用越來越強的刺激去戳探他大腦裏那些連他自己都害怕觸碰的東西？”

“沈醫生。”王主任的聲音帶着警告，“注意你的言辭。研究所的專家是在幫助我們理解顧先生的特殊情況。沒有他們的數據，我們可能永遠不知道他爲甚麼會記憶衰退，爲甚麼會做那些夢。”

“那現在你們知道了嗎？！”沈客歡的聲音含着怒氣，“知道爲甚麼他會心跳驟停？！知道他腦子裏那兩套腦電波是甚麼嗎？！知道怎麼讓他醒過來嗎？！”

沉默。

周教授打破了僵局，語氣緩和了些：“沈醫生，我們都關心顧先生的安危。但現在爭吵解決不了問題。我建議我們移步會議室，冷靜分析數據，制定下一步的促醒方案。”

沈客歡看着玻璃後的顧星河。他的手指動了動，非常輕微，但沈客歡看見了。他總能在人羣中看見顧星河最細微的動作。

“給我幾分鐘。”他說，“讓我進去看看他。”

護士長有些猶豫，但王主任點了頭：“戴好防護，只能五分鐘。”

消毒、換鞋、穿上藍色的無菌衣。沈客歡推開ICU的自動門，機械運轉的輕微聲響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

呼吸面罩的繫帶在顧星河臉頰兩側留下淺淺的壓痕。他的右手放在白色被單外，手背上貼着留置針。

沈客歡伸出手，猶豫了一瞬，然後輕輕握住了那隻手。

皮膚冰涼，但掌心的紋路清晰。他用拇指摩挲着那道疤痕，粗糙的觸感在指尖蔓延。他想說點甚麼，卻突然失語。所有那些專業的話，在這一刻都顯得虛假而蒼白。

最後，他只是低聲說：“你陽臺上的海桐開花了。比昨天多開了幾朵。”

監護儀上的心率曲線微微波動了一下，又緩緩回落。

“我昨天晚上煮粥糊了鍋底。”沈客歡繼續說，“總是想着你在這邊實驗順不順利，就忘了調火。整鍋都有焦味，但我還是喫完了。太難吃了，比你之前做的還要難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