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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夜色微瀾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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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微瀾

病房的燈光已經被調暗,只留下牀頭一盞小夜燈,散發着暖黃色的光暈,將周圍的一切籠罩在一片柔和的朦朧之中。窗外偶爾有車輛駛過的聲音,但很快又歸於沉寂。沈客歡輕輕收拾完餐具,將保溫飯盒仔細蓋好,放在一旁的櫃子上。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降臨,遠處城市的燈火通過玻璃,在病房的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明明滅滅。

顧星河靠坐在牀頭,毯子蓋到腰間。沈客歡在他牀邊的椅子上重新坐下,兩人之間依舊隔着一臂的距離,既接近又保持着恰到好處的界限。

“困了嗎?”沈客歡問。

“有一點。”顧星河實話實說,語氣裏帶着一絲倦意,“但不想睡。睡了太久了,現在反而怕閉上眼睛。”

沈客歡理解這種感覺。長時間昏迷後醒來,身體急需睡眠來恢復,意識卻對再次沉入黑暗充滿抗拒,那是潛藏在記憶深處的恐懼在隱隱作祟。

“那聊會兒天?”沈客歡提議,聲音依舊溫和,“或者我讀點甚麼給你聽?”

顧星河想了想:“你小時候的事,能講給我聽聽嗎?”

這個問題有些出乎沈客歡的意料。他很少向患者透露自己的私人生活,職業習慣讓他習慣於保持一段安全的距離。他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權衡着甚麼,最後點了點頭。

“我小時候,”沈客歡緩緩開口,“是個很安靜的孩子。不太合羣,喜歡一個人看書。爺爺說我像他年輕的時候,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外面的熱鬧不太關心。但他從來不強迫我改變。他會把書房裏那些厚重的典籍一本本搬到我面前,說:‘客歡,你看,這世界上有這麼多不同的世界,你不必非得喜歡外面的那個。’”

顧星河靜靜地聽着,彷彿能穿透時光,看見那個獨自坐在窗邊看書的少年:瘦削的脊背挺得筆直,手指撫過書頁。

“十歲那年我生了場大病,高燒不退,昏迷了幾天。”沈客歡繼續說,“醒來後,我發現自己能看見一些奇怪的東西。不是鬼魂那種,而是別人的夢境碎片。”

顧星河的手指微微收緊,毯子下的身體似乎繃緊了一瞬,但他甚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聽着,彷彿早已預料到對方的不尋常。

“一開始我很害怕,以爲是自己病糊塗了,但那些畫面太真實了。鄰居阿姨夢見自己在無邊的森林上空飛翔,風掠過耳邊的聲音都清清楚楚;同桌的男生夢見考試得了零分,被長得像怪獸的老師舉着教鞭追得滿教室跑,那種恐慌也傳染給我……”沈客歡頓了頓,像是重新經歷了那一刻的無助,“我不敢告訴任何人,怕被當成怪物。直到爺爺發現我的異常。”

“他怎麼發現的?”顧星河輕聲問,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

“有一天晚飯時,我突然說張奶奶的貓找到了。全家人都愣住了,因爲張奶奶丟貓的事她沒告訴任何人,只是自己着急地找了幾天,事實上,那隻貓是那天下午才找到的,張奶奶晚上才悄悄告訴我媽,而我中午就看見了,在午睡的時候,我看見了張奶奶抱着貓又哭又笑的畫面。爺爺看着我,甚麼都沒說,但他的眼神告訴我,他明白了。”

顧星河的呼吸輕微地頓了一下,彷彿被這段往事觸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沈客歡繼續說,“到了晚上,他來到我房間,教我如何在入睡前集中注意力,如何只關注自己的思緒,屏蔽外界的干擾。慢慢地,我能控制自己不去看別人的夢了,雖然這種能力從未完全消失。它變成了一種背景噪音,只要我不主動去聽,就不會干擾我的生活。”

“所以你才選擇成爲心理醫生。”顧星河的聲音帶着一種瞭然。

“一部分原因吧。”沈客歡承認,聲音裏有一絲難得的坦誠,“我想理解大腦是如何工作的,想弄清楚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到底是甚麼。但學得越多,反而越發現現有的科學解釋不了所有的現象。人心和意識,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復雜,也更有趣。”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夜色中,彷彿在與某些未解的謎題對視。

“你呢?”沈客歡問,將話題輕輕轉向對方,“小時候是甚麼樣子?”

顧星河閉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憶。“我記得的不多。父母還在的時候,家裏總是很溫暖。媽媽喜歡種花,陽臺上總是擺滿各種植物;爸爸在書房一待就是半天,寫着他的論文。我常常坐在他們中間,自己看書,或者聽他們聊天。”

沈客歡靜靜地聽着,他能想象那個畫面:春日午後的陽光,陽臺上的綠意,書房裏舊紙和墨香,還有那個坐在中間的孩子,以爲這樣的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那是一個被溫柔包裹的世界。

“後來他們不在了,我就很少想起以前的事了。”顧星河睜開眼睛,看向沈客歡,目光中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寂寥。

沈客歡明白這種感覺。創傷記憶往往不是被遺忘,而是被隔離,被封存在意識深處某個上了鎖的房間,不敢輕易觸碰。

“但最近,”顧星河繼續說,“有些畫面自己跑出來了,像它們一直在那裏等着,就等我不再那麼害怕的時候,就悄悄從門縫裏溜出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捏着毯子的一角,關節微微發白。

“大腦有它的保護機制,有些記憶被隱藏是有原因的。強行揭開,可能會造成更大的傷害。”沈客歡輕聲解釋,聲音裏充滿理解。

“就像研究所那樣。”顧星河的聲音沉了下來,帶着淡淡的苦澀。

“是的。”沈客歡點頭,“他們太急了,用了錯誤的方法。但我們可以慢慢來,在你覺得安全的時候,用你能控制的方式。我們可以設置邊界,可以隨時喊停,我會一直在身邊。”

“我累了。”

“那就睡吧。”沈客歡站起身,替他調整了一下枕頭的高度,動作輕柔。

“不用回去嗎?”顧星河的問話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今晚不回了,陪護牀已經鋪好了,我就在那兒。”他指了指房間角落那張窄小的牀。

顧星河點點頭,躺下來,毯子拉至肩頭。他的呼吸漸漸放緩,身體在柔軟的牀鋪中慢慢放鬆。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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