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漩渦 （1/3）

漩渦

顧星河從古玩城出來時，正午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他在門廊下站了片刻，將那個裝着照片修復文檔的紙袋小心收進揹包內層。

手機屏幕上顯示網約車還有幾分鐘抵達。顧星河緩步走到街邊的梧桐樹下，站在斑駁的樹影裏。春末的風裹挾着浮塵和草木的氣息撲面而來，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沉浸在這短暫的安寧之中。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無聲亮起，是沈客歡發來的消息。

“門診剛結束。師傅那邊怎麼說？”

顧星河低頭打字：“照片能修復，但面容還是很模糊。”

信息發送成功後，他拇指懸在屏幕上方遲疑了片刻，又追加了一行字：“修復花的時間比預期久，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忙完先休息。”

點擊發送。

屏幕那端幾乎立刻回了一個簡潔的“好”。

顧星河盯着那個字，心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他收起手機，擡起頭，深深吸了口氣。

然後，毫無預兆地，世界碎了。

眼前的一切，像一幅被精心繪製的油畫，卻被一隻無形巨手從中猛然撕裂，豁開一道深不見底的漆黑裂口。震耳欲聾的炮火轟鳴瞬間吞噬了所有市聲，刺鼻的硝煙味混合着血腥氣擠入鼻腔，幾張沾滿血污和塵土的面孔在裂口深處一閃而過。

顧星河猛地睜開眼。

他發現自己半跪在堅硬而粗糙的柏油路面上，膝蓋傳來鈍痛，攤開的掌心傳來一片火辣辣的刺痛。手機跌落在幾步開外，屏幕朝下，蛛網般的裂痕從一角悽慘地蔓延開來。

“小夥子？你怎麼了？”路邊報亭的大爺已經急匆匆地衝出窄小的亭子，一把扶住他的手臂，試圖將他拉起來，語氣裏滿是擔心，“暈倒了？要不要幫你打120？”

“不用，謝謝，我沒事。”他聲音有些沙啞，藉着對方的力道，撐着自己站起來。視野裏混亂的重影緩緩聚焦，那可怕的硝煙與炮火如同退潮般縮回那道詭異的裂口，裂口隨之無聲彌合，彷彿從未存在過。

只有胸腔裏失控般劇烈跳動的心臟，提醒他剛纔那一幕的真實。

他彎腰撿起手機。屏幕碎裂得厲害，但觸屏居然還能遲鈍地響應。

消息列表裏，沈客歡的微信頭像，安靜地待在最上方。顧星河盯着那破碎屏幕映出的自己扭曲的臉，指腹無意識地摩挲着屏幕上尖銳的玻璃碴兒，一道細小的血痕立刻從指尖滲了出來，染上一點猩紅。

他點開對話框，手指懸停。

只要打下“我不舒服”，甚至不需要更多言語，那個人就一定會立刻趕來。他知道的。

但最終，他刪掉了那未成形的幾個字，打了另一行：“我下午還想順路去圖書館查點數據，大概四五點到家。”

然後他將手機塞進揹包最裏層，用力拉好拉鍊，彷彿這樣就能隔絕一切。

不遠處，報攤大爺仍憂心忡忡地望着他。顧星河朝他勉強點了點頭，努力扯出一個表示無礙的表情。恰好這時，一輛白色網約車緩緩拐進街口，準確停在他面前。他拉開車門，鑽進後座，對司機清晰報出沈客歡公寓的地址。

不是圖書館。他哪裏都不想去。

他只想回家。

用鑰匙打開公寓的門，一股早已熟悉的味道包裹了顧星河。

屋裏一片寂靜，沈客歡顯然還沒回來。他將揹包放在玄關的矮櫃上，換了柔軟的居家拖鞋，踩着木質地板走進客廳。

一切都保持着他們清晨出門時的樣子。沙發靠墊擺放得整齊，茶几上的書籍疊放有序。

顧星河站在客廳中央，然後，像是支撐着身體的某根弦終於繃到了極限，他緩緩蹲下身，屈起膝蓋，將額頭深深抵在交疊的手臂上，整個人蜷縮成一種自我保護的姿態。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呼吸又深又重，彷彿正承受着無形的巨大壓力。

很久之後，那顫抖才漸漸平息。他站起身，臉上已看不出絲毫波瀾，只有眼底殘留着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他走進浴室，打開頂燈。

鏡子裏的自己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比清晨出門時更深沉的一片青灰。他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自來水反覆洗臉，直到皮膚被冰得麻木，刺激感壓下了其他翻湧的情緒。

掌心那道擦傷還在隱隱滲着血珠。他翻出醫藥箱，拿出碘伏棉籤，自己笨拙地給傷口消毒，藥液刺痛傷口讓他輕輕吸了口氣。然後撕開一塊方形紗布，用左手和牙齒配合，試圖貼好。左手很不熟練，紗布貼得歪歪扭扭，邊緣翹起一角。他面無表情地將其扯下，扔進垃圾桶裏，又耐心地重新貼了一次。